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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二向箔2023-05-26 20:42:58文章·手记177

作者/包文源

与现实和解后，我们就会失去做梦的能力。

一

猴子最终取得的经书是另一根猴毛，记载了另一只猴子在其可能世界中一路取经的历程。

在他寻找到八十一种可能世界里取经者的经历后，便会取到最终的经书。

其中一根猴毛的取经历程如下：

二

菩提处教导猴子变化成每一种动物的方式，是去寻找关于每一种动物的梦境。例如：变成猪的方式，是进入世上此刻一切正在梦到猪的人的梦境中，收集猪的各种可能形态。

猴子在菩提处学习的，是七十二种修辞术，每一种变幻为动物的形体，是一种比喻。变化之术的法门是寻找本体与喻体的转换点，猴子钻入比喻衔接的命门内，观察作为本体的词，与作为喻体的动物：每一个词是如何通过比喻幻化为一只动物的。

他观察到宇宙的榫卯结构，空间分为互相嵌套的数百层，每一只动物，作为人、妖、神，作为生者、死者，作为太阳、月亮……同时存在。

菩提传授猴子筋斗云的方式，是训练花果山的每一只猴子，攀爬一根国旗杆。

猴子们在花果山上修建起数百个国旗杆，每只猴子画出一个国度的旗帜，他们开始纷纷攀爬。每只猴子攀在一杆国旗的顶端，各自遥望这个宇宙。

三

你记起的，是在故乡人们是如何吓唬人的：通过改变人与事物所处的结构，事物与人都没变，两者之间却会感到彼此恐惧、喜悦、渴望与悲伤。

在你故乡的《西游记》里，孙悟空便是用这一方式除妖的，猴子用七十二变的第一种变化，幻化为蚊虫，深夜钻入妖精的耳鼻，下潜进它的梦乡，那是一片湖。

猴子用唐僧四肢蜕落的死皮捏成一条蚯蚓，挂在鱼钩上，将鱼竿垂入那片湖水，开始钓鱼。蚯蚓如一颗石子投入星河，湖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鱼钩在每一圈可钓出妖精的不同情绪：喜怒哀乐爱欲憎……猴子仔细观察涟漪如鱼鳞般的细节，寻找到令他恐惧的那片鳞，将它钓上来。鳞片如铜镜，映出妖精恐惧的一个意象。

孙悟空在自己的七十二种变化里，寻找与这一意象相对应的一种变化，幻化为妖精恐惧的身体，将它吓哭。妖精哭起来的时候，随着一滴滴泪水滑落，身体会逐渐退化变小，在哭泣中逐渐蜕落为一个小孩子。

这便是除妖的过程。

西行的人身后，跟着一群小孩子。

四

猴子是一位超现实主义演员，它变幻的秘诀并非演员自身变化，而是搭建舞台，使得观众在特殊情境下相信它。例如相信它是一只猪，猴子便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幻化为一只猪。例如相信它是一匹马，猴子便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幻化为一匹马。

猴子一直在研究，那头猪所掌握的数种变化。

猴子其实只会掌握一种变化，但每一根猴毛分化的无数只猴子，都各自掌握一种天生的形态变化。所以呈现出了同一只猴子进行不同变化的幻象：通幽、驱神、禁水、布雾、祈晴、祷雨、煮石、履水、杖解、嫁梦、禳灾、解厄、假形、喷化、指化、尸解、移景、聚兽、调禽、气禁、符水、辟谷、魇祷……

猴子永远无法重复表演两次完全相同的七十二变。他的每一次变化，均是随机形态。他每一次表演七十二变，都有七十二个自己的记忆被烧掉。

他不记得作为本体的那只猴子和天生变化的形态对象是什么。因为每一根猴毛，分别有各自完整独立的记忆。

猴子一直在思索唯一一种自身无法变幻出的生物：悲伤。它在探索悲伤的形体与质感，当它描绘出悲伤完美的状貌，便能够随意变幻。

猴子从未看见过悲伤，但它看见过许多只悲伤的动物，一路与自己同行。

猴子观看猪的梦：临行前，她将自己烹饪为菜肴，喂他吃下。

猴子观看僧人的梦：他生下的四位儿女，分别是自己体内的各种欲望。他将每位儿女弃养，看着他们被他人捡拾喂养。

猴子观看沙僧的梦：他在深海开采半导体新材料，一丝丝替换肉体，将自己置换为琉璃盏。

猴子观看佛的梦：它无法哭泣，因为它的每颗眼泪都会衍射为一个黑洞，万物的欢乐都会被其引力吸入，没有任何梦能超越悲伤的逃逸速度。它的眼泪将淹没世界，使宇宙重启，因此它是宇宙中唯一没有悲伤和自由的生命。

佛命众人取经，沿途从每一只妖内采集出一句经文，是方舟的一块零件。取经者将在旅途的尽头，用经文组装出一艘方舟。然后，佛便可以哭泣，逐一释放它积累百亿年的每一件悲伤，与旧世界一同溺死。取经者乘上方舟，重建新宇宙。

猴子站在方舟上，面对着无尽海面上升起的新大陆，变幻为了一只悲伤。繁衍成新大陆上悲伤自由的动物。

五

在孙悟空体内，生存着一只正在玩泥巴的猴子。猴子正在搅拌其母体内的胰液、肠液，在广袤的肝脏草原上和出一堆堆泥浆，它一刻不停地用泥巴捏出一只只小猴子。它在荒原上推着独轮车，将一只只陶泥猴子，运送到燃烧的心脏处，打开心房与心室的门，将陶泥猴群推入其中，以心脏跳动的火永恒煅烧。

每当孙悟空开始施展分身术时，他会将自己的体毛一撮撮拔下来，塞入自己的右耳。他腹中的猴子，接起从天空中如鹅毛大雪般纷扬落下的猴毛，一根根细数，然后根据数目，打开心房与心室的后门，将房间内煅烧成熟的猴子，推出去。

孙悟空一次次施展着分身术，体内捏泥巴不断生产分身的猴子，逐渐挖光了他体内的每一寸地表，开始向深处刨土，逐渐挖空了他血管、肌肉与脏器中的每一粒地下土。孙悟空一次次施展着分身术，直到耗尽自身体内的所有土地。

孙悟空将自己转化为无数只，从燃烧的心房内走出，投入一场激烈的战争，在战后无家可归，漫无目的沿着妖怪行走，同时身体逐渐半透明化，最终走入河中慢慢被浸没与溶解的猴群。一群沿河面漂走的猴毛。

历史上的每一位诗人均通过书写，将猴子的每个细胞石化。现在那尊石猴，核心处还剩下一个活细胞。还差最后一首将被写出的诗，在它完成后历史将终结。

六

从菩提处学艺归来的猴子，某夜于水帘洞沐浴时入眠，在梦魇中他遇到猪、马、鱼、僧人。

身处噩梦中的他开始无意识梦游，次日醒来后发现遍地猴尸。

他昨夜在梦游中杀死了花果山上每一只猴子。

此后依旧猴声鼎沸的花果山上，生活的猴群是他用一整天时间拔光全身的每一根毛。

全身赤裸成为人的他，被猴群驱逐离山。

七

潜入龙宫的猴子，在大海最深处看到，神用以控制住整片大海、宇宙间一切水分，控制一切鱼类生命的，是一个故事。

定海神针是那个故事的实体化。

故事本身蕴含着一种制度、传统与规则。

作为闯入者的猴子，诱导整个故事实体开始发生变化，变大变小、变粗变细、变长变长，猴子探索故事形态的一切变化可能，从而解构了一切故事规则。

八

蟠桃园内，猴子看见每棵树上的蟠桃，是一个胚胎状，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妖。

一方面，天界在培植与研究妖类，如何降服与控制它们。

实际上妖起源于，神将自身灵力与动物杂交制作出妖，并释放到人间，为了使得人类需要崇拜与供奉神，维持自身统治正当性。

同时，妖也是一种成长迅速的灵体，供神补充能量的工具。

九

大闹天宫时，猴子真正想得到的称号，是齐天荡妇。

取经的路上，她降服每一只妖精的方式，是在床上将它击败，将自己的肉体租借给雄性或雌性。

炼丹炉用于为诸神炼制春药，供不老不死的神永恒操纵肉体的神经，无法死去的每一位神，最终都只剩下情欲这唯一一条可沉溺的河。天界与地狱写在同一块路标的正反面。

炼丹炉内的猴子，吃下了每一位神与仙的春梦。

幻化为茶叶，被铁扇公主饮入腹中的猴子，看见了她储存于胰脏的童年、储存于脾脏的少年、储存于肾脏的中年、储存于肝脏的晚年。

此后，铁扇公主迷恋一种与人做爱的方式：令他人变小后钻入她体内，依次进入她五脏六腑中的每种记忆，与那个时光里的她战斗。体外的她感受到情欲与高潮。

十

十万天兵，均活在猴子的梦里。

每个夜晚，他都需要在梦里，与每一位天兵重新战斗，重新一一击败它们。

直到他放弃战斗，花费了五百年的时间，在梦中一一了解了每一位天兵的经历与过往、家庭与亲人、情感与信仰。

其中一位天兵：

李靖的宝塔内，每层囚禁着一只哪吒，直到他们肯交出私藏的自己父亲的身体，李靖才会放他们出来。三只哪吒分别藏匿了父亲的肉身、灵魂与概念，以此完成彻底的弑父。

由此，猴子与十万敌人中的每一位实现和解，他不再做梦。

十一

不同部落的萨满分别在通灵祭祀时领取一只器官：猴肝、猴肺、猴脑、猴爪、猴眼……人们在大地上修建起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烟囱，伐木生火，各自焚烧冶炼一只器官，不同陆地与海岛上冒出的烟雾，在天空彼此连接为通天的巴别塔。

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可毁灭一切可能形态的他，彻底销毁他在一切平行宇宙中的存在。

在炼丹炉内被逐渐销毁者，将在梦境中踏上一段取经之路。

他在路上亲手杀死的每一只妖怪，是来自一种可能世界的自己，他们形态各异，彼此并不相识。

他在旅途的终点到达灵山，自己被杀死。

十二

牧童在山间遇到被掩埋在此的猴子。

猴子告诉牧童，镇压住它的，是一个故事。

猴子告诉牧童，唯有一个故事，才能够解开一个故事。

猴子让牧童拔下自己身上的一根毛，将它插入整座山的锁孔，尝试开始它。

因为猴子的每根毛，都是自己的一个故事，是可能的钥匙。

每次开启锁孔失败后，牧童会继续拔下猴子的下一根毛，继续尝试。

在此过程中，牧童知晓了猴子的每一个故事，它的一切记忆、身世、本领、情感、罪与信仰。

这是其中一根猴毛的故事：

猴子的筋斗云是一种时空跳跃技术。

他翻越的本质是加速整个时空的运转，他则翻入某个中立的特殊空间内，并在原本的星球自转到一定程度后，从特殊时空的跃出，落在目的地。

其中一根猴毛里的故事：

弼马温饲养每一匹马，分别被派往人界的每个国家，每一位国王都会将收到的大量马匹，分配给全国不同的寺庙，每个国家的每座寺庙内的僧人们，都会骑上马，从宇宙的各个角落出发，去往中央的灵山。

直到拔下猴子的最后一根毛，山被开启，走出的猴子，全身的毛发已被拔光，全身赤裸的他成为一个人。

光头的他如一位僧人，向西行去。

十三

这是牧童拔下的其中一根猴毛的故事：

菩提正是如来的化身。他教授猴子的每一种法术，皆为专门克制天庭众神的本领。因此猴子学艺七年，便可打败修行千万载的天庭诸神。

猴子是如来精心培育的，攻击天庭的棋子。

西天与天庭原本是旗鼓相当的两方势力，但因随世间佛学衰落，西天的势力逐渐式微。因此佛借助培育的一只猴妖，打击天庭的势力，最后再由自己出面来降服猴妖。作为师父，他熟悉猴子掌握的每一种法术，因此轻易将其降服，并亲自将其关押与监管。

而借由此战，使得诸神意识到佛法的重要性，因此同意派遣辖区内的人类前去西天取经。佛便能由此在世间传播学说，扩张自身势力。

猴子忽然记起来，宇宙中其实并不存在猴子这种生物。

佛从人、猪、马、鱼等世界大千动物中，选择出一些个体，变幻为同一面貌，告诉他们自己是猴子。

猴子的概念，是佛为了自己的欲望制造出来的。

十四

猴子从五指山越狱的方式，是寻找出每一个寓言的手掌，并仔细分辨出它的五根手指分别隐藏在叙事的什么位置，便伪装为哪一个人物。

被压在山下的行者，在代代流传的歌谣里，告诉他就算自身速度达到宇宙极限也无法翻越过这座山的原因，那源于五指山的真实含义：每座依次由它的视、听、触、味、嗅建构。只要他还在看，便永远会望见一座山，翻越一座座山而永远无法跨越“山”本身，他的视线构成了那座山的景观。只要他还在触摸，便永远会朝一座山行进，翻越一座座山而永远无法跨越“山”本身，他的触摸构成了那座山的形体……他所要翻越的宇宙，正由他的“翻越”本身所构成。

孩子在成年以后分裂成四个部分：头属犹太人，胸属罗马人，腰腹属希腊人，四肢属于所有人。

佛陀是数百年后被背诵回忆起来的灵魂，他通过回忆使自我降生。数百年后的集经大会上，所有门徒共同回忆丝绸图案，从弥漫整片宇宙的记忆微粒中，筛选捕捉关于他的自我。

十五

偷食蟠桃的神被惩罚，化身为一种永恒被食的动物，以此救赎。此后猪诞生并获名，他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会被食用，从手脚到耳朵到舌头到肠胃。

猪在离开高老庄前，高小姐钻入他的口中，从此寄生于猪臃肿的肚子里。因此猪每日食量巨大，是因为他还需要饲养自己腹中的妻子与儿女。

五人的队伍，穿越荒漠时迷路，被困的五人在长期匮乏食物的情况下，通过表决的形式，决定，先吃掉那头猪。

死去的猪在成为净坛使者后，去往每个场所内的供奉桌前，吃掉每种食物的灵魂，例如茶水，其灵魂位于山中的土壤，例如鱼，其灵魂是水滴，例如鸟，其灵魂为空气……

他吞食万物的躯体，依次在其中寻找，被它们吞食的自己妻子儿女的魂灵。

十六

神去月球上采集石头，从月球挖掘出的月石，无论携带至何方，永远受月球引力的支配，会在空间中逐渐漂流向月球。

升月的嫦娥，便是因为误服了这一石头。

西行的道路上，猴子在左耳内藏匿了当年大闹天宫时盗窃的，数万块月石。

他分给每一位被自己打败的妖精一块月石。世人以为被一路消灭干净的妖类，其实逐一逃入月球隐居。

十七

在猴子学艺完毕离开后，菩提老祖撕下胡子，脱下道袍，露出了满身的猴毛，他是一只猴子。西游是一个巨大的时间循环圈，他一直在寻找走出这个时间迷宫之法。他发现解构这一时间迷宫的秘方，是制造具有相反性质的事件，以此拆除迷宫的每块墙壁。例如迷宫的一块墙壁是和谐，他需要制造出杀戮这一事件，以此抵消宇宙中和谐的重量。迷宫的一块墙壁是教化，他需要制造出叛逆这一事件，以此抵消宇宙中教化的重量……

他依次尝试扮演任意一个角色，游走于每种可能路径：作为僧人，教化自己；作为妖精，吃掉自己；作为六耳猕猴，伪装自己；作为佛，镇压自己……

十八

猴子在踏上取经之路前，将自己的爱人打磨为一根金箍棒。

他借助除妖之名，将武器藏在耳中。

在所有人入睡的夜晚，他会将金箍棒伸展至人形般大小，拥抱着它入眠。

十九

佛送给僧人的金箍，戴在猴子头颅后，会自动扫描颅内的意识信息，上传到僧人的经文内，并利用妖精的遗体克隆出成百上千的猴子。

在每一场与妖精的战斗中，都会牺牲一两只猴子，僧人从经书内释放出新的替补猴子。

紧箍会将猴子脑中的一切经验与记忆扫描并实时上传，克隆下他的自我意识，数据迁移至灵山云端，并不断销毁本地头颅内的数据。

完成这一复制与迁移过程需要九九八十一天，因此取经行程被安排成八十一天。

在猴子最终到达灵山后，取下紧箍的他瞬间成为一只普通猴类，再无语言、智慧、自我意识、力量。

二十

在第一夜，猴子便已用一根毫毛，伪装为菩萨与佛，骗到了解开金箍的咒语。

五指山的形状，是一只高高竖起的中指。在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的五百年间，花果山的每一只猴子，均已被人们捕食殆尽。

他被僧人从五指山释放时，用一根猴毛幻化出一只猴子，跟随僧人西行。他自己则回到花果山。他开始寻找，每一个平行宇宙里的猴子，让他们来重新组成花果山上被屠净的猴族。

整座花果山的上千只猴子，来自不同历史的猴子，有的已经取经结束，有的尚未大闹天宫，有的尚未学艺……

二十一

佛的每一只细胞都通过纤细的丝拴着一颗铃铛，铃铛分别挂在世间的每座庙内。

僧人每日皆可听见几只铃铛的响声。

某日，所有寺庙内的铃铛，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众多僧人踏上取经之路，前往灵山观察佛的变故。

二十二

西行路上的僧人，在山路上意外磕伤，他透过破损的血肉，看见自己裸露的骨头，并非人骨的形态。

于是，他白昼赶路，夜晚在月光下，剖开自己的肉躯，取出自己的一块骨头。

随着每个夜晚里，他一块块剔出骨头，发现自身体内有鱼鳍骨、马蹄骨、猪手骨、猴脑骨……

直到，他成为一滩无骨的肉，与四副完整的鱼骨架、马骨架、猪骨架、猴骨架，并排躺在西行道路中央。

二十三

僧人是雌雄同体的，他雄性一半身体的一切欲望在雌性一半身体上完满实现，他雌性一半身体的一切欲望在雄性一半身体上完满实现。因此他通过这种身体把自己改造成为无欲望之人。

取经的只有一个人，僧人每夜都会做四个梦，分别是一只马、一只猴、一只猪、一条鱼。

在被妖精捉住时，他都会迅速开始睡眠，妖精在锅里煮沸他的第二个梦。

僧人人格分裂出了自己的四位徒弟：以猪八戒来排泄出自身体内的贪欲，以猴子来释放出自身体内的憎恶，以白龙马游动自身体内的动物性，以浩瀚砂粒来穷尽自身对于无限性的追寻。

每天依次做完四个梦后，僧人在每个夜晚，焚烧一遍自己的躯体。

早上醒来，每块肉重新长出，他继续踏上取经的道路。

这是他的宿命，佛令八方诸神、九天神罗，时刻管控他的肉体，不灭不死，永恒寻回经文中的每一个字。

二十四

这是他关于猴子的梦：

一个穿越沙漠的僧人，经常在荒凉的夜晚，梦到一只猴子。

猴子在夜间沙漠间收集月光，拔下身上的一根根毛，作为纤细的管道，插秧般在沙漠间种满毛孔，由于毛细作用，地心凝结的上万年的月色，一滴滴被抽取上来。

猴子拔下体毛，拧成一根根笔，蘸着月光，在每一颗沙砾上抄写下经书中的一个字。

他跨越，猴子抄写的整部浩瀚沙经。

猴子在跟随菩提修行时，掌握七十二变的方式，是去万物的梦境中捕捉到七千两百种生灵。他不想让它们也像自己一样，成为佛的傀儡，于是在被囚禁在五指山下时，用了五百年的时间，将体内的每一种生灵放生。

所以曾经大闹天宫，打败十万天兵天将、四大天王与诸神的猴子，后来在取经的道路上，变得无法战胜各种妖精。

一只兔子，每天前往五指山下，咬下猴子的一根猴毛，衔着它去往月球。兔子在月球表面挖下一个个坑，埋下猴子的每一根猴毛。

月球表面的每一个坑里，长出一棵桂树，树上结出千变万化的生灵。每只生灵的意识是彼此共通的，他们开始从上古以来的记忆里，编纂一部真正的经书，抄写在月球表面。

二十五

这是他关于鱼的梦：

荒漠中游动着一条鱼，它用鳞片打磨沙漠里的每一颗沙砾，直到将整片沙漠变成琉璃，以此修复它打碎的琉璃盏。

在琉璃盏内游动的鱼，将自己的全部情感，分泌成一缕缕丝液吐出，用以日夜黏合琉璃盏上的道道裂纹。

最终，它修复出一座自身记忆的琉璃盏，心脏的亮光透过斑斓的琉璃，投射出鱼的一生，它游动的每片海域，在空间中照射出每滴水珠体内的奥秘。

沙僧的身体内有两套呼吸系统，他的意识在水生与陆生的历史间，分裂出多重人格。

一位孩子生长在雨林内，从湿热粘稠的动物舌苔上，刮下一片片魔幻的拉美。他家里的每个人都居住在鱼缸内，排泄鱼籽。

一个孩子行走在阿拉伯，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集里，抖落出的无尽沙粒，将大陆铺成一片瀚海沙漠。他家里的每个人将一颗沙子雕刻为天堂的模型，然后作为寄居蟹钻入其中。

在雨林内奔跑与在沙漠上行走的两个孩子，走入沙僧的房间。他每天刮自己身上的鱼鳞。随着鱼鳞的生长，他维持生命体征需要通过腮来呼吸的液态氧的占比越来越高。他每刮下一片鳞片，就放弃一份海水的所有权。

当鳞片生长覆盖他的全部体表之后，他获得整片大海。放弃陆地氧气的他，已无法在房间内呼吸，于空气中溺水而死。

沙僧居住的海是一片沙漠，神说整个宇宙都在这片沙子里。他需要将整片沙漠里的每一粒沙子，分别雕刻为不同粒子，用一粒粒沙子重新堆砌出一座宇宙。神说，每一粒沙子都是一粒种子，寻找到如何种植出他们的方法后，万物皆可燃，他寻找点燃水、冰、霜、雾……的方法。

他看见过于每个词体内寄生的一种名为意义的生物吗？它的视觉如蜻蜓点水，在不同事物体表滴落，用轻盈的纱网，将宇宙中的一切海水，灌入恒星爆炸后的黑洞内。他走入其中，将自身安葬于一切海。一片鱼鳞，是覆盖星系的场域；一片鱼鳞，是妈妈头顶的荷叶……他采摘下一千零一句人体炼金术。

不同沙砾的重量，是情感、道德、真……的不同权重，和着虚无之汤，捏塑出宇宙。他将从天方夜谭里抽取的每个12小时的黑夜，修建为12平方米的空间。将拆卸下的每一个夜晚，装修为一个房间，搭建海市蜃楼。

所有奇数的夜晚与他共度，每个偶数的夜晚与神共度，在不可数的夜晚，将一整夜的海水，灌入他的鼻息。用木头燃烧出的烟雾，重构出鲜活的森林。古人说出的每句话，游离于深海去加热宇宙。

我们永远仍未知道看见的那些词的含义，人仅仅只是知道它们的用法，并代代相传。维持神的遗体燃烧的火的方式，是用这些词不断进行推论与论证，每完成一步推论，火苗延长一个时间单位。人们代代演习，语言的修辞与论证。

二十六

猴子降服每一只妖精后，会给他一次求生的机会，他需要向猴子讲述一个故事，如果足够精彩，那么猴子并不会杀他，于是一路上猴子用这一方式收集到了九九八十一个故事，完成了经书。

其中一只妖精讲的故事如下：

在月球上砍伐桂树的吴刚，月球土壤上时刻生长出大量树木，每棵树木的躯干会长成他爱人的模样，且她正在遭受木质化疾病的痛苦与折磨。

他需要帮助她解脱，唯一的方式是以砍伐来终结她的意识。

于是他无尽承受着，不得不持续杀死自己不断生长的爱人的永恒痛苦。

其中一只妖精讲的故事如下：

一只有神论的妖与一只无神论的佛，各自在同一位孩童身上种下，自己的一颗头颅与两只手臂，于是那个孩子长成三头六臂的模样。

他的一只头颅与一双手，每日杀人；另一只头颅另一双手，每日救人。

其中一只妖精讲的故事如下：

宇宙的至高神是一位长有三个头的法官，他们分别对任一一只生命作出三种判决。

同一生命分别根据三种判决，呈现出三种版本的生活形态：人、妖、神。每一生命都同时存在作为人、作为妖、作为神的自我，生存于地下、地面、地上。

最终审判来临时，宇宙万物都需要重新被判决，包括至高神本身。于是三只头颅需要互相分别审判彼此。他们三只头颅，需要共同讨论出一种一致通过的，对彼此三人自身的判决。

他们由此陷入了无尽争论，直到彼此达成共识前的过程，被称为宇宙。

其中一只妖精讲的故事如下：

他们唯一被教导的信仰是恐惧。

老虎、狮子、狼等所有动物，均是食草的。直到他们发现了被销毁的史书，看见了祖先的经历——有一群主张食草的动物，屠杀了所有曾知道他们自身是食肉动物的成年动物，在新建立的社会中，教导所有年幼的动物，他们是食草的。

下一刻，公民个体开始重新互相食用，该文明崩溃。

二十七

每一场战斗发生时，僧人都会消失，他潜入扛着武器旁观大王与猴子战斗的每只小妖精的梦中，观看他们。

僧人在被每只妖精擒住后，会开始寻找妖精肉体的入口，钻入其中的他，将进入一段叙事，如果破译其中的修辞与人物形象便能解构妖的存在。

女儿国国王，是对一口口深井作为生殖器的性迷恋，她反复坠入深渊。

女儿国的前身，是一个由男权以暴政统治的国家，女性地位极其低下，受男性肆意欺凌。

后来，一位女性领袖，带领全体女性起义，在革命战争中，将国土历史上的所有雄性全部驱赶并溺死于一口井内。

此后，那口井成为她们整个国家的生殖器。

女儿国内，她一直在等待一位无性之人到来，它通过扬弃自身体内的雌雄气质，从而超脱于欲望的轮回。

金角银角，名字作为盛放生命的真正容器。

大鹏，尝试通过消化系统将佛重新分解为无机物。

蜘蛛精曾有上千根触手，每当他发现自我的一种罪恶，触手会减少一根，至今已减少至八根。他已被最后的八根触手困住千年，仍未能发现这八种罪恶的名字。

僧人一路上一共记录过八十一种不同的叙事形式，他曾分别进入四只妖体内，在四重皮肉中分别作为一只猴、鱼、马、猪。

有一种信仰火的鸟类，名为红孩儿。这一鸟类为了更逼真地模拟火的形态与面貌，他们的物种不断朝向火的样貌演化，全身成为赤红，羽毛的质感越来越轻盈剔透。他们舞动赤红轻盈的身躯时，体温逐渐上升，直到燃烧为一团火，将自己烧尽。

一只黑白孔雀抽取每只动物五颜六色的脑浆，粉刷自己的每根羽翼。

潜入每只妖精梦中的僧人，在妖精的记忆中看到，每只妖精都曾遇见过一支取经的队伍，而每位妖精看到的队伍的面貌、身份、组成都形态各异。

二十八

在其中一只妖精的梦里，僧人看到：

他们生产故事的方式是榨取妖精的灵。把从狼人身上抽取出的灵，制作为童话中的狼性角色，把从女儿身上抽取出的灵，制作为童话中女巫的形象。

研究符号的他将每种奇异文本制作为一个个机械零件，每个故事里的鬼作为一个齿轮运转，每部分齿轮运作时滴着不同体液。

他的科研主题：激素性质及水平对写作文字形态的影响。

他抽取鬼的肾上腺素，注射到自身体内，随着体液的流动，眼前的光与暗反转，他看见的每一事物都过度曝光，光均逆向照射。

他看见白骨精。

因为要被父母卖作他人，而弑父杀母的她，因此遭受诅咒，每夜遭受寒毒侵蚀，已只剩骨骼。

唯一能缓解她病痛的是日光，而已退化为妖类的身体见不得日光。人是一种储存日光的容器，于是她每夜从人的肉体内汲取日光。

二十九

在其中一只妖精的梦里，僧人看到：

忽然，此刻所有世界上正在思考同一个问题的人，被变成同一种生物。

人类开始分化，所有思考杀戮问题的人成为绵羊，所有思考经济问题的人成为蛇……

在其中一只妖精的梦里，僧人看到：

一位被神诅咒者，神惩罚将使他说出的一切话语成为谎言。

即便他说出任何真诚或真实的话语，神都会改变万物的状态，令他原本真实的话成为谎言。

但他通过逆向使用谎言：“我很贫穷”“我没有权力”……成功满足了各种欲望。

唯独有一件事他永远无法实现：他无法真正爱一个人。当他向任意一个他爱的人表白时，他只能说出“我不爱她”，否则，因为谎言原理，他便会变得真的不再爱她。他无法向他爱的任何人说出他是爱她的。

因此他永远都是孤独的。

三十

进入金角银角瓶中的猴子，在那个由名字构成的宇宙中，寻找着一只猴子的真名。

猴子逃离瓶中时，将自己的真名也携带了出来，并释放了它，希望它能够成为真正自由的一只猴子，不再像自己一样被束缚。

但真名并未离开，而是作为一只猴子，又去寻找取经路上的猴子，试图拯救被取经囚禁的猴子。

一只想带走另一只，一只想赶走另一只。两只猴子的战斗，是为了互相拯救彼此，互相想让对方挣脱一切束缚得到自由。

三十一

花果山里一共有八千一百只猴子，今夜，它们集体入梦。

每一只猴子均梦到了一只妖精，它能够上天入地，乘虚御风。

教宗的胸腔内的心脏有七个心室，每一间心室里居住着一种教徒的形象，例如猪、猴、马、鱼、人。每一位教徒的生活是神在思考信仰的可能形态，包括十二门徒中的犹大。

灵山位于花果山的地下，是花果山的投影。

在猴子被囚禁的五百年里，地下山里的佛，将地上山里的每一只猴子，变幻为一只妖精，放逐于西行的道路上。

猴子在西行的一路上，杀死的每只妖精，皆为自己的同胞。

取经之路上的每只妖精的家中，均藏有一处洞穴。每只妖的洞穴在地底全部彼此连通，共同构成一个妖的地下网络。

它们每年收到从灵山寄来的契约，需要抽签供奉八十一只妖，作为循环往复取经路上的人牲，以此换取他们在地下的居住权。

三十二

西行者们在路上杀死某些妖精的原因，是借助消除这些下界者，使得天界产生编制空位。

莲花洞金角与银角大王，原为太上老君两名徒弟。乌鸡国假国王，原为文殊菩萨坐下青狮。小雷音寺黄眉老祖，原为弥勒佛的弟子黄眉童子。朱紫国赛太岁，原为观音坐下金毛犼。比丘国国丈，原为寿星坐骑梅花鹿。

它们死后产生的编制空位，招录进孙悟空、唐僧、八戒、沙僧与白龙。

三十三

西行的道路上，猴子每降服一只妖精，都会在它的洞穴内发现一部经书。经书内记载的是取经队伍西行的经历，猴子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终点是被佛毁灭。于是他改变自己的行为与选择，以此来改变自身命运。

他在降服下一只妖精后，在它的洞穴内看到另外一部经书，其中记载着变动后的新时间线，他看到了自身新的过去与未来，终点仍旧是被佛毁灭。于是他继续改变自己的行为与选择，以此来改变自身命运。

他陷入了降服妖怪——发现经书与新的时间线——继续改变未来……在这一无限循环中，永恒与毁灭自身的佛进行着斗争。宇宙分裂为八十一的八十一次方次多重毁灭的版本。

一路上，他遇到了八十一的八十次方位不同的猪、鱼与人。他们有着不同的欲望，仰望不同形态的星空，探索出不同内容的知识，建构出不同结构的文明，创作着不同信仰的艺术。

三十四

黑熊精跟随禅师在寺院内修行了数十载。禅师教授他的一种修行方式，取材自经书中释迦牟尼割肉喂鹰与摩诃萨以身饲虎的段落。修行的每天夜里，禅师将针管刺入黑熊精的腹部，抽取它的胆汁。寺院开始售卖禅师每日制作的药材。

三十五

僧人趁猴子睡觉时，用替它缝裙子的针，在它耳边划下一道小口，将它的整张皮剥下来。

此后他披着那张猴皮上路，从体表拔下猴毛变换为不同动物降服妖魔，例如猪、马、鱼等。

一路上，他身着猴皮、猪皮、马皮、砂壳，层层嵌套。

直到到达灵山，猴皮上的体毛拔尽，它退化为一只体表赤裸的无毛人类。

三十六

取经的猴、猪、鱼、马，护送着一面镜子前行。每一个前来抢夺唐僧的妖怪，在战胜取经者们后，将在它们的包裹里发现一面镜子，那便是它们护送西行的唐僧。

妖怪如果能吃掉镜中自身的投影，便会获得两条世界线。另一条世界线内的他，如果也能抢夺到一面镜子，吃掉镜中自身的投影，便再获得一条世界线。另一条世界线内的他，如果也能抢夺到一面镜子，吃掉镜中自身的投影，便再获得一条世界线……

如此循环，他获得无数条世界线，成为永恒。

三十七

在西行的路上，除了猴子、猪、鱼、马，还有另外一只猴子一直尾随着取经的队伍。它是取经者中的猴子变幻出的分身，它的任务是时刻暗中观察僧人。

僧人会在每位弟子集体入睡后，独自一人开始制作经文的仪式。此刻，入眠猴子的另一个分身，正在替它监视僧人的一举一动，旁观僧人制作经文的全过程：他正在对万物进行分段与分行的处理。

经书是在取经的一路上被制作出来的，在到达灵山时经书竣工。佛从未书写任何一个字，他只是对万物进行调节字间距、行间距、段间距……的工作。

猴子在取经的每个夜晚看见，自己会疼痛，是因为头颅与灵魂的距离正在被调节远近距离。八戒与其妻子的离散，是作为人的字与作为猪的字之间的声韵母距离。每一只妖怪的生死，是神的名与姓之间的连笔。

三十八

经书内是无数张脸，整个宇宙诞生以来的所有神情，都可在其中查询到。

一群脸凝视着每一位读经者。

僧人去寻找的经书，是整个世界及其一切秩序的来源，里面记载有每个神的名字、记忆、身世、来历与生死。

每一次取经，重新抄写一遍封神榜，每只神的名字发生变动。

三十九

经文中记载的是众神的名字，他们因为自身名字被写入经书，而成为永恒的生灵。

众妖共同铸就金瓶，由金角银角负责操作，以万有引力的瓶子捕捉万物的名字，以此取得万物的能量。

众妖推举大鹏，吃下了瓶中的一切姓名。食入万物之名的大鹏，生下了佛。

佛是消化万物的器官，解构一切姓名。他将派遣人重新抄写经书。

四十

灵山上，耶稣背着一只巨大的喷雾器，如背着一座山的西西弗。取经者们将东土大唐的纸张，运送到西天。猴子、猪、鱼、马与人，将纸张铺在灵山的土地、树木、山上。耶稣摇动喷雾器的压杆，喷射出的药剂，洒落在铺满灵山的一张张纸，文本纤维上显影出符号。

取经者们，携带着一路上妖精的遗体，转动巨大的磨盘状的灵山，将它们碾压为汁液，耶稣将它们一滴滴装入喷雾器内。

僧人将取经沿路遇到的每一只妖逐一烹炸煎煮，伴经文服用。

他的脾脏、肾脏、肝脏分别是狮驼岭、平顶山、女儿国。

僧人到达西天后，他的体内生存着上亿只鬼，被佛吃掉。

佛维持永恒不灭的方式，是每五百年于取经之旅中食用所有妖，便可获得五百年的寿命。

整个西行之路的目的，是运送集合万妖之灵的唐僧的肉，给佛作为食物。

僧人将每只妖精的遗体腌制为替人们赎罪的羊，包裹于经书内。

灵山由上千级台阶构成，每踏上一级的条件是身体已无特定的对应的罪。

僧人携带着一路捕杀的上千只妖，将每只替罪羊分别放置于每级台阶踩过去，依次遮蔽戴罪之身。

僧人焚烧每一只妖的遗体。

最终到达灵山时，他携带着一路上所有妖的骨灰，佛将其捣成泥，用来抄录与印刷经文。

四十一

他们沿路降服的每只妖精，依次将子宫租借给僧人们。

僧人从长安出发之时，便已获得全部经文。

他在取经的路途中，依次将经文中的每个字，分别受精于不同妖精的子宫，借此生下经的肉体。

猴、猪、鱼、马负责在路上抚育照顾越来越多的婴儿，一部不断生长的活生生的肉经。

取经之路的含义是将概念转化为肉体。

在灵山，佛收藏有上万只不同经与妖杂交的生灵，来自历届取经者的生育之路，佛将他们培育为幼儿，他们的使命是撰写经文的序章，每位儿童负责构造一个概念。

作为隐喻物的猴、马、猪、鱼、人，在循环往复的无限取经途中，实现肉体与概念的流动再生产。

不可生育的佛创作出一种利用人为自身代孕的技术，即概念。

他在经文中放入一个个精心构造的概念，那是他乔装打扮的意识细胞。人们通过阅读摄入体内，以头颅为其代孕，将自身分娩为一只只佛的肉体分身。

人们每抄写一遍那本经书，佛便多繁殖一个细胞。

四十二

他们在西行的路上，依次为每只被降服的妖精进行手术，猴、猪、马、鱼分别控制妖精的四肢，僧人负责操刀开颅，修订大脑的神经管线，修改其记忆，令他们相信宇宙中存在一部至高的经，作为万物的信仰。

当他们一路西行，修改完所有妖精的记忆，当所有人相信宇宙中存在一部经作为信仰，他们的经便由此完成了。

随历史变迁，人们重新开始怀疑那个作为信仰预设的经这一虚构概念，他们便会重新开始下一次取经之路。

他们在一路上修改每只妖精的记忆，编纂出一套民族的历史、神话、风俗、身份认同，令妖精们相信自己是黑种人、蓝种人、红种人、绿种人，由此创造出八十一种民族与人种，他们将按照自己所记得的生活方式，去作为一种动物群居。

四十三

他们沿着西行的道路，在遇到并降服的每只妖精的舌头内，植入一粒电子芯片，芯片能够控制他们的说话与语言。妖精无法再说出任何暴力、血腥、邪恶、阴暗、绝望、亵渎人与神的话语。

妖精们自身无法察觉的一件事是，一旦当他们入睡后，其舌头便会在芯片的作用下不受控制的自动朗读经文，经文内容将时刻侵入他睡眠大脑的潜意识之内，久而久之，妖精皆被经文潜移默化。

世间的每位僧人对应一位妖，每位僧人负责处理一位妖的舌、语言与梦境。

每位僧人身上连接着一根管线，彼此联结于世界中央，一切管线的集合体：佛。佛是一切芯片波段接收器的总集装置，每只妖精舌头的说话内容均被发送到那。

佛处理大千宇宙汇集的言语信息。确定何者是应当屏蔽的恶的内容，其发言被从舌尖上传并删除，于是妖类的舌头再也无法发出那个词。佛从每日一切生命的言语中筛选出应当循环播放的善，于是妖类的舌头不断重复这些话语。

世间每日所产生的一部经文的内容，来自今日说话的每只个体。僧人去灵山所取之经，是佛从近五百年的日经中筛选编纂的精华。

猴子当年大闹天宫目的，是取得天牢深处囚禁的，被从妖类舌尖删除的一切话语的合集。

四十四

从五行山崩塌开始，跟随僧人的只是猴子的一根猴毛，他的真身依次藏在猴毛遇到的每只妖精肚子里，驱使它产生吃掉僧人的欲望。

每夜漂浮在他的海洋，于舟楫上研磨火石，探索将他点燃的一百种方法，驶入沟渠与湖泊，一百种打火的方式，比如拧断蝗虫的腿，比如在老虎的眼睛上做文身，他的情欲如红绿灯变幻点亮与幻灭，异星的一千多种酶在他的皮肤内发酵，一百种点燃的部位，如癞蛤蟆身上的疙瘩一个个燃起，伏在夜身上的一百盏灯烛。

最后，猴毛成为佛，猴的真身灰飞烟灭。

四十五

花果山上或老或少的数百只猴子里，猴子的真身藏匿其中。

大闹天空的、被镇压五指山下的、西天取经的……均是他借用的猴毛。

真实的他终身藏在花果山的数百只猴子中，老死。

或许是那只正在喝奶的幼猴，或许是那只白发苍苍每日梦呓的老猴。

四十六

一路上一直在变化的猴子。

“悟空”并非一只猴子，是一个法号，其含义并不是指一个具体事物，“悟空”“悟净”“悟能”是三种能量场域：解构、建构、湮灭。

猪八戒在夜间产下一只只幼崽，沙僧在白昼将其抚养长大，猴子将其成年体拆解为一块块零件，作为饲料喂食八戒。

僧人在抄经时观察，一朵花如何变成一个文字。此后人们再也没有见过那朵花，只见过那个字，甚至只能以那个字来认识那朵花。

僧人一路上每天利用经文处理数学运算。

他从杀死的每只妖精体内，取出一种事物分裂的规则与聚合的形态。

他在经书的每一行，藏入原子分裂与核聚合的一句公式。

在到达时，于灵山引爆。

被打造成核弹的一整部经，每一位佛如一颗原子，开始分裂。

四十七

僧人因为修改经文触犯佛法，而被罚堕入轮回。

每一世分别堕为猴、猪、马、鱼、人。

取经之路发生于五个平行宇宙交叉的线上。

他须自我教导、崇拜、保护、惩戒、奴役自我。

婴儿时期的僧人被母亲放于木盆内沿江漂流，江面上依次飘过一只猴、猪、鱼、马的遗骨，略过木盆。

一夜间僧人的四个梦依次做完后，他在灵山醒来。

僧人开始为自己每日循环的四重梦做笔记。

他每日会经历四种人生，作为不同物种。

他一直在研究，到底什么是鬼。

在他得到经之后，他发现了整个宇宙的运作原理。每本经是一种宇宙运行规则的实体化。

他取得的那部经中记载的整个宇宙，是一种能量流动与分配机制，整个宇宙的时间与空间沿着一座金字塔格式流动，依次累积，汇集于顶端的生命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与空间，被称为佛。

他开始着手修订一部新的经，重新制定一种宇宙能量的流动与分配机制。

他曾经做过的四种梦里的每种事物，是曾经在上一部经中真实存在的。

在他目前修订的下一部经中，它们都成为了幻梦中的奇异动物。

至今，无人再见过他，他仍旧处于无尽的修订过程中，新经还远远未完成。

四十八

僧人的功能，是每天为佛阅读新闻，他是连接两个世界的窗口与通道。

他朗读，一头修禅的黑熊精，一匹预测天气的龙马。

土地山神是一座山一片土地的执行者，谁占据这座山，谁便是自己的主人。神占据山，他们便听神的命令，替它们鞍前马后；妖占据山，他们便听妖的差遣，为它们呼风唤雨。

曾有无数任主人占据这座山与这片土地，土地山神曾在自己的历任主人麾下，屠杀被命名为敌人的不同生命。

取经之路结束后，他从灵山离开，数千年来一直在四处寻找，当初被他从生死簿上删掉的每一只猴子。

每个生命的名字是由储存在地上与埋在地下的两半偏旁部首构成的，失去了地下名字的猴子们，只能无尽游荡在阳光下，将水分暴晒蒸干后，作为一尊尊永远无法死去的雕塑。

不会腐烂的猴子们，躲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些在身上涂满金粉或铜漆，伪装为一尊古代文物，在人们的观看中一动不动地观看着人们。

有些伪装为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公园里的座位、玩具摊中漂浮的气球。

有些走入动物园内，将自己关进笼子，活了上万年、经历了一切知识的诞生与幻灭的它们，在人类面前伪装为一只只无智力与思想的低等动物，静静地剥开一根香蕉。与笼子外观赏自己的人，互相凝视着彼此。

四十九

远古遗迹的发掘现场，考古学家们分别挖掘出名为猴、猪、鱼、马、人的五份经书残篇，从中复原出五种截然不同的取经历程与记忆。

僧人是一位印第安人，他们唯一的武器是牙齿，哥伦布教导他用武器阅读，用每一声枪响，阅读一个字。

僧人路过一个名为花果山的地方，景区由无数只笼子组成，每只笼子内各关着一只猴子。

僧人路过一片菜市场，每只钩子上挂着一只赤裸的猪。

僧人路过一间棋牌室，一群打牌的老大爷，在沙盘中操演五个木偶，以模拟战争。

今日他们演示的三场战争分别为革命——复辟——革命。

僧人看到暴力的轮回：一百年后，猪会杀了那只猴子。一百年后，马会吃下他们每个人的遗体。

专门关押变性人的监狱，被修建成每个犯人童年的环境。他的童年是一座汽车自动冲洗房。屋顶安装的数千个喷头花洒，外祖母在每个夜晚使用其中一只沐浴，直到她的体液粘在每个喷头上。

一群群广场上空的孩子，以完美八字舞旋转，在螺旋弧线中，接受每位家人的挥手示意，飞过古老城池，去炸毁帝国的花园。每人摘下一朵花，以及这朵花所蕴含的水分、阳光、空气，以此抽空他们国家的水系。

他们在研究如何将人类的意识，赋值给动物。一种未来主义的赋值方法中，所有人打开并调节到同一频率，革命教会我们爱，用红色打败白色，每一件事变成红色燃烧。每个人都是一座活的废墟，你沿着干旱的裂缝掰开词语，取走里面石化的种子，寻找萌芽之地。

去往灵山的方法：僧人拔下猴子、猪、沙僧与自己身上的毛，捻成一根灯芯，点燃，烟雾中浮现出一座蜃楼。

佛在制作一种新的语言，当人们逐一不再使用旧语言里的每个词，它便终于实现了死亡。

五十

地球的诸神开始一场航空计划，他们利用原子制作出，猴子、猪、鱼、人作为四位宇航员，乘坐龙马号航天飞船，向西驶向宇宙的尽头。

他们在每片星系降落，寻找每颗有智慧生命的星球，收集它们建构出文明结构，编纂为经书内的一行经文，直到航行完整座名为宇宙的旅程，完成整部经书。

经文的主题是时间的考古学，他们收集每种文明的时间形式与知识论，看到不同的时间是如何被制作出来并演化的。在经文其中一行里，他看见怀孕的女人们，并排躺在巨大木船的甲板上，被运输到不同文化港口，生下各种肤色的制度。将无数鲜活的人泼上沥青，塑为雕像。

猴子在储存经书的洞壁上，留下一枚掌印。未来的考古学家们，将从他的生活中发现什么，将用他的每句话，编织出何样的故事。他在经文的扉页上写下：我们不会真正地死去。

五十一

天文学家在距地球八十一光年的星系发现了一座漂流的无人空间站，考古学家们在运回地球的空间站残骸内发掘出了四板经书残片。残片上的符文被语言学家称之为兽体，它与一切现存人类语法规则相悖，全篇数万字中未出现任意两个相似的符号。兽体每表达一个意义，会使用唯一的专属符号，时间中不存在任意两个相等的意义表达，因此不会使用两个重复的符号，兽体的时间、符号、意义，三者之间存在严格一一对应的指称关系，意义的唯一内容是指称时间，时间的唯一性决定了符号的不可重复。

直到神经认知学家发现，对于这种人类无法破译的特殊符号，动物会表现出强烈活跃的脑电反应，或许是因为许多动物不存在线性时间的思维与概念，于是人们开始探索利用动物的神经活动来破译兽体的意义。第一批被人们用来解读经文的四种动物分别是灵长类的猴、哺乳类的猪、卵生水生的鱼，产生了原初的三部译本。后来人类使用的动物神经网络逐渐拓展至八十一套，产生了八十一本不同的经文与八十一种不同的记忆。

研究者发现不同版本的经文内容之间如同不同物种一样，存在捕食与被食用的食物链关系。兽体符号如同微生物般可以繁殖与复制自身，并存在生存竞争，争夺经文的经书的文本。经过许多代演化，每部经书都只剩下了一个基因遗传度最高的符号，同一符号的数万个复制体排列在一起，构成整部经文。

当人们阅读它，兽体开始向人类的其他一切文本入侵扩散。

五十二

一只赛博猴子侵入了埋藏于地心的数据库，他在储存一切典籍的空间中寻找每一部经。他怀疑自己当年西行路上的记忆遭到他人的篡改，以使得他们误以为取经已经完成。猴子在漫长的岁月里使用自己的每根猴毛一次插入服务器，尝试破译其中储存的数据，直到他的猴毛落尽成为一只赤裸的人，终于解开了记忆的密文。他发现了大量与自己所取的经不同版本的经，每一种都记载着一版不同的真相。

他发现整个赛博文明用来储存经书的方式，是以每位赛博人的记忆为一个编码单位，每位赛博公民所看见的事物、图像、景观，所记忆的象征符号，本质都是在为文明核心的一部经编码存储。

他们使用灵魂依次称量经文内的每一个字，直到寻找到最轻盈的那个，与它保持平衡的跷跷板的另一端，是一点萤火。那个鲜薄至极的字，可以延展为覆盖整片星空的幕布。

他将经文内的每个字拆解出来，砌成一堵墙。他寻找经文中最尖锐的一个字，它如蜂针般纤细，他用它在那堵墙上钻出一个孔，透过这个孔，他窥探见一个古希腊的他。那位智术师出生、成长、读书、工作、结婚、养育、老去。他看见他在无人的深夜，用自己毕生写就的修辞术，砌出一堵墙，在墙上钻出一个孔。他看见他透过墙上的孔洞，窥探见一位古罗马的他。他看见古罗马的战士，用毕生的战斗砌墙、钻孔，窥探一位中世纪的他。中世纪的神学家用毕生钻研的神学命题，砌墙、钻孔，窥探一位蒸汽时代的工人砌墙、钻孔，窥探一位作为赛博生命的他……

每一位他都坐在墙边安装并观看一台电视机，他的电视以及屏幕上是一重重边框，电视里播放的是一位又一位循环坐在电视机前的人：智术士在收看战士，战士在收看神学家，神学家在收看工人，工人在收看赛博数字人……

五十三

电视机里的金角大王举起自己的葫芦，售卖里面的孙悟空。黑色、白色与红色葫芦里，均是不同年龄大小的孙悟空。

赛博朋克的嘈杂都市间，每个意识的实体是浸泡于海水、冷藏于冰山、漂流在大气层外太空间的服务器。

唯一在服务器外生存的真实肉体，是一群被称为僧人的种族。僧人四处猎杀，从服务器中溢出的数据，它们幻化为荒原都市里的妖精。

僧人在杀死妖精后，拆解下它们身体的零件与数据，制作为义肢。某位僧人的身体上已经安装了八十一具义肢。他在除妖的间隙，依次体验每一具义肢内残存的前任宿主的情感。每个意识的感觉感受器是插满荒原的、五颜六色的霓虹二极管，照亮人类迁入服务器后早已破败的地表建筑。

僧人的记忆数据，逐渐与后台运行的八十一种妖精的记忆杂交。他的自我认知中，出现了猴子、猪、鱼与马的形象。

他居住的地下室里，唯一的家具是垒成金字塔形的五台电视机，五块屏幕里分别播放着五种生物。他将电视机的天线，插入大脑的接口管线，随时介入某种动物的意识。成为猪，摧毁食欲；成为猴子，摧毁杀欲；成为僧人，摧毁求知欲……

他将五台电视机里播放的节目，下载到自己的处理器内，改编为自身大脑的五个脑区。真实的谎言与虚伪的真理，在赛博荒原间修砌成空无人烟的喧嚣都市。

赛博猴、赛博猪、赛博马、赛博鱼、赛博人，每个人的头颅都是一台电视机，当他们进行对话与交流时，在两名对话者各自的头颅电视机的屏幕上，互相播放着对方的节目：赛博猪的屏幕上播放着一部名为《马戏团》的综艺节目，赛博猴的屏幕上播放着一部名为《飞猪超人》的儿童动画片，赛博鱼的屏幕上播放着一部名为《打倒邪教诈骗迷信团伙》的法制节目，赛博人的屏幕上播放着一部名为《美猴王》的京剧戏曲节目……

在其中一台节目里，被篡改记忆的猴、猪、马、鱼、人，分别穿上布偶装，扮演唔西迪西、玛卡巴卡、依古比古、叮叮车、飞飞鱼，哄孩子们一起睡觉。

五十四

他是一位搭建线路的电焊工人，经常爬高高的电线杆。他是一位下水道的清洁工，每日打扫所有人排除的污秽。他在马戏团工作，每日表演翻过一道道燃烧的铁圈。他是一位成功学讲师，从弟子身上榨取财色名利。五人是《世界》游戏里的共同好友，这款开放沙盒游戏允许玩家自行创建角色并编定脚本，五人分别创建了猴子、猪、马与僧人的形象，共同编纂名为西行的副本。

精神病院内的五位病人，每个人的病症分别是，长期以来一直每晚在做一种梦。每个人都会在梦中成为一只动物，独自踏上一段旅程。五人在各自梦中自己成为的动物均不相同，分别为：猴、猪、鱼、马、人。

五个人在白天的集体活动中互相交流彼此的病情之后，他们各自的形象，互相介入进了对方夜晚的梦。之后，随着他们平日的不断交流与彼此的信任增进，每个人夜晚梦中孤独的旅程，逐渐成为二人、三人、四人、五人的取经之旅。

五十五

将金角银角葫芦钻破的猴子，从水帘洞的地下钻了出来。他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行走的整条西行之路，是盘旋于花果山地下的一重重隧道内的人造景观。

取经其实早已结束（也或许早已失败），不愿面对这一切的猴子，在花果山底下修建起一座巨大的取经主题游乐园，从不同地区抓来僧人、马、鱼、猪，以及八十一只妖精，令他们删掉自己的记忆，一遍遍重新进行这趟取经之旅。每次完成后，再次重新补充妖精，删掉记忆重新开始游戏。

发现一切的猴子，返身钻入地下，删掉了自己的记忆。

取经完毕的猴子身患严重的PTSD，它身边时刻浮现新的变种妖精的幻影，它不得不继续从事取经，通过杀死他们来缓解自身癔症。

它通过另外四根猴毛，变幻出师徒四人，重新组成队伍。这是第一千零三次取经。它已依次耗费了三千零九根毫毛，直到它全身赤裸。

五十六

住在海边的猴子，正在清洗被褥。他从浪花中掀起一个角，如揭下自己手上的老皮一般，从整片海面表层掀起一层薄膜，那是它每晚在海水中泳眠时，所盖的被褥。

猴子在月光下，抖动整片水膜，膜在月光中摇曳，呼吸时吐出一个个气泡，在夜空中飘荡。有的气泡内是海藻，有的气泡内是鱼鳞，有的气泡内是一颗婴儿的牙齿，如豆皮般软嫩。

猴子遭受的处罚，是每夜在此浣洗大海的一床床被褥，从海中抽出一层层纤细的薄膜，它至今已经解开并浣洗了上亿层海膜，才洗了一丈深的海水。

猴子每洗完一丈深的海水，便能够洗刷掉经书上的一个文字。猴子在这里无限浣洗大海的目的，是逐渐洗掉经书的一个个符号，它陷入了这场无限的劳役。

猴子终生背负的罪恶，是古时和他人一起完成了取经。它记得当时的取经队伍一共有上万人，其中的一支分队是马戏团，上百辆大篷车内装满了笼子，笼内关着大象、老虎、孔雀、长颈鹿……以及上百只猴子。

猴子在笼子里，目睹了取经的全程。海边的猴子，是当时上百只猴子里唯一的幸存者，是现在还活着的生命里，唯一还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的动物。即便是被囚禁在牢笼内运送于取经队伍中，它也以自己的身份参与了取经。在经书完成后，万物自此被符号统治。

猴子在余下永生的时间里，一直尝试洗海，冲刷掉经文上的一个个字来救赎自己，消除自身犯下的罪恶。

人们用猴子昼夜清洗海水的能量发电，人们克隆出的猴子沿海岸线排列，每只猴子背后插满了电缆，潜入水中的猴子，身上的电缆线连接到布满海岸的巨大电箱。人类将猴子亘古到未来，救赎罪孽的活动，转化为无限的电能，点亮海中的灯塔与陆地上每个房间里的灯泡。

人类灭绝后，城市废墟中的大量电子零件，演化为一只只白色的海鸟，白鸟盘桓在海上，降落在仍旧在昼夜浣洗海浪的猴子背后，将长喙插入猴子脊背上的电缆内，吞食它产生的电能，食用它梦中的0与1。

白鸟从潮汐中，如吮吸到珍珠般的猴子的月亮心脏。猴子心脏上的环形山，在时刻震颤，发出一个个圆型的场。

后来，每只猴子的脊背都被白鸟啄食破裂腐烂，一颗颗月亮心脏被冲入海中。残疾的猴子，手持一张张从城市废墟里捡来的旧报纸，报纸上印刷着人类灭绝后的地球上的电视机仍在循环播放的电视剧里的明星。猴子捡拾海中的一个个长满霉菌的月亮，用报纸包裹起来。

后来，某只白鸟钻入猴子破裂脊背内，在猴子体内与其协同演化。后来，陆地上重新开始出现动物活动，它们是某只猴子与白鸟乱伦的子嗣。

在陆地上繁衍生息的鸟人，每个夜晚都会游入大海，用自己的身体喂食海中的白鸟。鸟人出生的时候三斤重。鸟人每晚都会回到海中，以自己的身体喂食鸟类三斤肉。他将自己的肉身归还给母亲，第二天肉身又会重新生长出来。

鸟人白天进行的工作，是用上一个时代剩余的人类的全部遗体，填海造陆。小镇的每一条街道、乡村的每一片土地，均是用人的身躯在海中围堵出来的。鸟人们在人的身体上种植，在人身上行走。

五十七

生物灭绝之后，地球上唯一一个存活的个体，是一只居住在海中央的猪，它住在漂荡在海面上的一个木房子里。由于长期受到高盐分湿气的海风浸润，猪的表皮已经全部脱落，裸露出体内的一颗颗卵。

猪每天用网子，在海中打捞起一只只红蓝彩色的塑料袋，撕开塑料袋时发出尖锐的嘎啦声，猪体内的一只卵破裂。晚上，猪会躺在自己掉出的一只裂开的蛋里睡觉。

猪在反复研究，在海中央极度潮湿的空气里，如何将事物点燃。它发明出一种取火术，每一次梦到，都是肉身与意象的一次摩擦，它通过上千次的梦同一事物，将它在宇宙内点燃。

猪居住的海上木屋里有一只酒瓶，酒瓶内生活着一个小人，那是猪的妻子。因为妻子晕船，所以猪用将其装入瓶中的方式，来隔离妻子对海的恐惧。

妻子已经在瓶中生活了数十年，它每天都刮掉瓶子内壁的一点涂料，收集起来，在瓶子内的液体上，搭建一艘船。最终，猪居住在海上的木屋内，妻子居住在木屋内瓶子里的一艘船上，那艘船漂荡在瓶子内的海水中。

猪通过上千次的梦，将与自己的肉身相隔离的瓶中女人释放。他点燃一个个水淋淋的鬼魂，使其在瓶中持续燃烧，化作航行在海面的火。

猪在海面上每天都会生出白日梦魇，口吐白雾。

猪以前是一位卖咖喱鱼蛋的小贩，身患海与生育的恐惧症的他，一旦踏上一艘船，便会呕吐出大量鱼蛋。这种恐惧源于他具有全部身处母亲子宫内的记忆，他清晰记得深处那片黑暗中的感受，他在胚胎时，便开始读秒。为了遮蔽那时漆黑的夜色，胎儿时期的他，开始在母体的子宫壁上挖掘，揭下一层层皮，他将那些皮雕刻为一层猪的皮囊，穿上它生活。

妻子在瓶子里，透过水与凹凸的玻璃观察外面的动物，画下一册动物图谱。她将那些粘稠液态的动物一张张摊开，挂在旗杆上。

五十八

七岁的孙悟空，鼻子是液态化的。从它鼻子里冒出的一个个气泡，包裹着一个个失重的词。某个僧人在捕蜻蜓的杆子上装上纸糊的网，在花果山间的原野上奔跑，高举着杆子上的纸网，捕捉空中飘荡的一个个气泡。气泡在触碰到纸面的瞬间爆裂，迸溅的液体沿纸张纤维滚动，钻入纸体内，形成文本上的一个个符号。僧人每日白昼用纸网捕捉满天飞舞的气泡，夜晚修缮自己收集到的文本。

十岁的猪八戒，胃是液态化的。它吞入腹中的每个事物，被转化为液体的形式流淌出来。僧人修建的一座座寺庙，佛殿的地下是一座座养猪场。猪场内囚禁着数万头猪，它们被固定在牢笼内无法移动，猪笼面前是一条条猪食槽。僧人在猪食槽里撒入一卷卷文本，一头头猪日夜不停地低头进食，将文本上字符全部吞入胃中。猪笼的后面是一条条猪的排泄槽。身体被固定的猪，唯一能够进行的活动是日夜进食与排泄，猪体内流出所有书卷上的文字被消化后的符号实体，以液态形态沿排泄槽涌动。

十三岁的沙悟净，耳朵是液态化的，他自幼辍学在一家僧人投资修建的灯厂里打工。灯厂从寺庙地下源源不断地运输来制造灯芯的原料。工人们将熔化的铜水、铁水、塑料水……一杯杯灌入沙悟净的耳朵，然后取出一件完美的灯具模型。工人们利用他不会被烫伤的耳朵作为模具，倒模出一盏盏灯。地下猪场内运来一车车封装的符号实体，被装入一盏盏灯内燃烧。每一盏灯燃烧的影子，分别披着被雨淋湿、被雾霜涂抹、被大雪覆盖的皮肤，失重的词与意义在透明的皮肤中，被固定为生命与灵魂。灯笼制造厂在一条大鱼体内，那条鱼无尽游动在常年下着大雨但土地永恒为沙漠的国土上。

上亿盏燃烧的灯笼堆砌成为一座山。

后来，猴子、猪、鱼……纷纷启程，前去那座灵山，取回自己体内流出的符号。

五十九

佛将猴子镇压在五指山下，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能够直接杀死猴子的方法。

他开始研究一切平行宇宙中的杀猴方法，直到五百年后已经观看了上亿种可能历史的他参悟出一种方法。

他开始策划一场取经活动，以此使得猴子需要与路途中的诸多妖精战斗，并需要不断褪毛。每只妖被安排的任务，是取得一根猴子拔下的毛。

在猴子到达灵山时，佛已通过妖的地下网络取得猴子的大多数毛，由此获得他的力量，在旅程的终点等待猴子的是死亡。

六十

《西游记》是一部推理小说。

一位侦探推理认为，唐僧其实并非一个人。同行的队伍中，猴、猪、鱼、马、人，其中一只动物是唐僧，五只动物在同行的路上彼此试探、旁敲侧击，各自试图发现彼此之间，谁是真正的唐僧，然后将其吃掉。

一位侦探认为，取经队伍中的五只动物，其实分别被压在五指山的每根指头化作的山峰下。

一位侦探推理认为，取经队伍中的五只动物是佛的五个分身。佛在寻找自我之中象征永恒的那个生命，然后将其吃掉。

六十一

僧人、猴子、猪、马、鱼的队伍，在取经路途上与妖精的每场战斗中，每次都会有几人因伤逝世。

每次战斗结束后，猴子会拔下几根猴毛，幻化为已过世者，组成完整队伍继续上路。

路途中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已死去数十次，包括猴子自身。

猴子在吃掉同行的其余四人后，吸收了他们的记忆、知识与本领。

猴子拔下四根毛，幻化为猪、鱼、马、人，组成队伍继续上路。

六十二

猴子每次降妖都会被破坏掉一两个器官，每次战斗结束后，僧人从妖精的身体上摘下器官，为猴子替换原来破损的器官。

一路上，猴子身体的各个组成部分已被不同妖精替换。

最终到达灵山时是万妖的组合体：金角银角的角、红孩儿的毛发、黑熊精的眼、大鹏精的爪子……

六十三

取经的师徒五人在一路上，均与愿意和他们交换身份的妖精或人类互换，僧人与女儿国国王互换，猴子与大鹏互换，白龙马与红孩儿互换……他们留在了每只妖精或人类各自的山头领地生活。

此后，前去取经的师徒五人均已替换为妖精。

六十四

唐皇派遣的一支普通人类组成的取经队伍，在翻越过第一座山头时便被妖精吃掉了。

山里的妖精在吃掉他们后，发现了行李内的取经地图。妖精和手下的小妖们，幻化为一支新的取经队伍，继续沿取经之路前行。他们途经下一座山时，与山里的妖精战斗。如果杀死了妖精，便继续前行，如果被妖精杀死，则如下。

……

如此反复循环，最终到达灵山的，是佛于取经之路炼蛊而铸就的最强之妖。

他将杀死佛，替代它，进行每五百年一次的工作：更新宇宙规则，负责修订一部新的经，将其传播三界。

六十五

取经的一路上，每当夜晚来临，僧人会悄悄念动咒语，使各位弟子熟睡。其实紧箍咒的咒语，从来不是使猴子头疼，而是催其入眠，猴子的一切头疼都发生在自己正在做的梦里，但它无法区分梦与现实。

在弟子们熟睡后，僧人不断提高咒语的音调，睡眠者梦境的温度不断提高，梦中的猴子在高温中一件件褪下衣物，直到赤身裸体依旧酷热难耐，于是猴子开始拔下自己的一根根毛，猴毛如雪般纷扬落下，落在土壤里顷刻化为一只猴子，猴毛化作的猴子继续因无法忍受酷热而开始拔自己身上的猴毛。

第一只猴子已经将身上的猴毛全部拔光，全身无毛的他成为一位赤裸的人。第一只猴子拔下的毛化作的猴子们，也已陆续将身上的毛拔光，成为一位位赤裸的人。第一只猴子拔下的毛化作的猴子的拔下的毛化作的猴子，第一只猴子拔下的毛化作的猴子的拔下的毛化作的猴子的拔下的毛化作的猴子……猴子永远在无穷无尽地产生，并持续转化为人，猴毛的大雪永恒地在下，并将人群掩埋。

僧人面对着弟子们熟睡的身体，将经书的纸张卷成一根根细吸管，分别插入弟子的耳鼻喉，如同吹玻璃般，将黑夜吹入其体内，将经书藏在猴、猪、鱼、马体里。

取经之路一开始，取经者们便将吃下唐僧肉能够长生不死的消息，广泛散播出去，是为了掩护真正藏有经文的四个生命的安全，他们才是取经队伍真正所要保护的对象，僧人只是遮蔽取经谜底的谜面。

妖怪都并不知晓，其实它遇到的队伍里的僧人，早已被取经者们遇到的上一只妖怪吃掉了。妖怪在战胜取经者，抢到僧人吃下时，并不知晓，取经者们将会制造出下一个新的僧人，继续上路，作为应对下一只妖怪的挡箭牌。

在漫长的取经之路中，取经者们遇到的每一只强大的妖怪都战胜了他们，并分别各自吃下了一位僧人。抢到僧人便跑的妖精们，放过的猴、猪、鱼、马，由此成功到达灵山，完成取经的谜底。

六十六

猴子的眼睛，能看见通过一种事物作为妖、人、神的三种形态。

他消灭它作为妖与神的形态的存在，保留下它作为人形态的存在。

猴子在被击杀的瞬间，依次从耳鼻喉舌释放出自己的七十二只分身，每一只将它被杀的画面停格七十二分之一秒，七十二个画面过后，他看尽了它的一生。

六十七

谛听被囚禁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的原因是，能够听闻世间一切生灵的话语、思绪、情感、意识的它，知晓神与佛内心的一切恶。

地狱的考验是动物能否能够真诚地书写自我，地藏王令万鬼将自己的前世今生记录在册，编纂为生死簿。

阴曹地府的统治者阎王，只是生死簿的奴仆。万物的生命已被其中的每个字规定好，他执行着每个词的发音。

潜入地府最深层的猴子，在生死簿中看到每一事物的终点：这一宇宙万物的终结之时。

这一宇宙即将终结。

他西行所取的经，是一部与之相反的经，里面记载：新宇宙万物的诞生之时。

他去为一个新的宇宙接生。

一共有两队取经人。

一支从阳间出发，降服沿途的每只妖精。

一支从阴间出发，杀死遇到的每个人类。

他们在林深处会合，互相交换彼此一路上所消灭的妖与人的花名录。

取经之路的含义：去往恶的源头。

六十八

宇宙中只存在两位佛，互相争斗，杀死佛的唯一方式，是令其自我怀疑。

两位佛互相攻击对方的方式，是互相为对方编织梦境，引导对方走入梦境，因为只有在梦境中，人才会毫无防备地自我怀疑。

其中一场梦境，描述了一场西行之旅，那一宇宙中的万事万物、一切生灵，均为梦境虚构，其中一切经与一切义，均是为了在这段路途的时空内，让猴子自我怀疑。

六十九

西行之路是一条遗忘之路。

每杀死一只妖怪，他就会忘却自身体内的一部分记忆：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故乡的所在……

一个人身上的全部文化，被分解为八十一道传统与风俗，依次溶解。

在佛的安排下，宇宙间的每一只妖，排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依次踏上西行这条孟婆路。

七十

取经队伍赶到灵山时，发现灵山是一艘诺亚方舟。宇宙即将毁灭，不同星系纷纷派出各自文明的取经者，最终到达灵山这艘大船的生命们，将成为这一宇宙毁灭时为下一宇宙保存的火种。灵山大船上的生命是来自不同星系的物种，使用不同语言，掌握不同学科，船上的众生将在与这宇宙毁灭之后、下宇宙诞生之前，共同编纂一部经。来自不同星系的生命，将他们携带的一切知识、美学、伦理记录于此。

七十一

灵山由大量深井构成。

僧人通过观测发现，每一口深井内的图景均为一只正在取经路途中的队伍。

灵山是他们所有可能路线母集的拓扑学形态。

僧人抬头向天空深处望去，星系边缘是一个井口。

他在那里等待，每五百年从某个可能世界赶来的一队取经者。

直到所有队伍集齐，每个人分享彼此的见闻并记录下来，构成最终的经文。

七十二

灵山是一片柿子林，每棵柿子树黝黑的躯干缠绕为畸形的图案，每棵柿子树上挂着一具暴晒风干的动物蜡尸，前五棵树上挂的分别是猴、猪、马、人。树上结的几十只柿子在夜晚如霓虹灯泡般闪烁，投影出灵山内部的赛博城市。

僧人到达灵山后发现灵山的田野埋藏着上亿具自己的身体。

佛的意识在每个瞬间穿越众多平行宇宙的信息流，承载其思维的肉体，将迅速崩坏。

于是佛需要在每个时辰分别更换一副新的身体。

佛将取经之路的地图散布于人世四方，每位取经者在路途中经历的八十一难，是对于肉体的八十一种特质的审查。

最终被筛选出的身体在到达灵山后，成为佛一秒的供体。

灵山是一座塔，佛被众生囚禁于塔尖的灯室，每只动物用自己绒毛缠出一团火把，扔进塔尖灯室内，将其点燃。万物的自我意识是灯塔内燃烧的佛在大地上的每具肉质、木质、石器的躯体投射出的影子。

每五百年，灯塔会燃尽一次。动物们需要赶在灯塔熄灭之前，用各自残存的灵魂，寻找下五百年的燃料。

七十三

灵山是一片巨大的湖面，是宇宙一切生命梦之文本的总集，湖内游动着锦鲤、蓝鲸、乌贼、水母，均为不同生命梦境的具象化。

僧人潜入水中，切开不同鱼类的腹部，从中流出一个生命梦中成群的意象。

僧人寻找那些来自异星的鱼类与梦境，观察那些鱼腹中流出的事物，记录其他星球的生命所梦到的意象，编纂为经。

抄录完每一只鱼后，僧人用针线将鱼腹重新缝合，放入湖内的鱼重新游动。

僧人将经书带回去，人们研究其中每种异星生物，探索与还原这一事物的生成步骤与制作原理，人们通过解读经文不断获得新的知识，制作出新的事物。

每一部经需要数代人研究，五百年时间方可解读完毕。人类社会在每五百年一次的取经活动中不断实现新的技术发展，更新文明内容。

七十四

灵山是一座迷宫，由他们一路上杀死的每只妖精的身躯筑成。

灵山是储存世上一切书籍之处。

猴子将自身变换为一片风，在一天内飞过灵山的每一本书籍吹开每一页纸，他由此阅读完了世界上的一切文本。

灵山是宇宙的数据处理中心，佛们通过修订经书调节宇宙中每天出现与消失的每个概念。例如奴隶制、人权、家庭、婚姻、产权、分配、政体、国家、民族……

唐朝的文明，不断制造僧人的克隆体，作为拯救者。他们一位位前赴后继地前往灵山，去拯救被困在迷宫中央的僧人。只有他自己，能够拯救自己。

上亿位他，分别探索那部由经书构成迷宫的每种可能路径。历时百亿年，最终走出来的一位他，作为被拯救的自己。

数亿个他的移动路径，最终构成经书。

七十五

取经的僧人只在夜里赶路。月光下的他将潜入路上出现的每一只欲图在夜间谋杀他的妖精的梦中，其内为巴洛克教堂或赛博太空舱……

僧人在其中游荡的一座梦乡内，有官兵、有农民、有商贩、有侠客、有匪徒……其中每一个人的面孔均与梦的宿主面相一模一样，只是身材高矮胖瘦不同。

僧人在梦乡的每一处角落寻找，整个社会民族与文明藏匿极深的，唯一一个与梦的宿主长相不同的人，他正是妖精的真身。

僧人在妖精的梦中找到他，通过问答的方式，得知妖精的前因后果，解构其存在。

不同妖精其真身藏匿的深浅不同。有的只需一夜便可找到。例如猪悟能的真身藏于梦中的食物果肉内。

有的需要数月方可找到，例如孙行者的真身藏于花果山内的数千只猴子中。

有的需要数年才可找到，例如马的真身藏于身体的一根鬃毛内，沙悟净的真身藏于沙漠中的一粒沙子里。

到达灵山的僧人至今仍在佛的梦中，永恒无尽地寻找着他的真身：在人人皆是佛的世界中的唯一一名恶徒。

每次经过数年累月的寻找后，从妖精的梦中走出的僧人，都会发现外部时间只过了一天。所以即便僧人在佛体内寻找其真身的过程，已经持续了138亿年，但他知道猪、猴、马、鱼仍在佛体外的那个清晨里等待自己。

七十六

取经结束之后的僧人，每天夜不能寐。因为他清楚，被人们奉为信仰去诵读与崇拜的经文是缺损的。他在取经归途路过通天河时，因从巨龟身上坠入河中，打湿经卷，晾晒过程中，有一些纸页粘在了石头上。

僧人终于重新启程，他独自一人从大唐第二次出发，一路走回通天河边。他寻找到当初的晒经石，根据石头上模糊的符号，开始推测这可能是被遗漏的什么字，并将自己的研究抄录在纸上。

每当僧人完成对石头上文字遗迹的推敲与测定，河中的浪花便翻涌上来，将石头上的符号冲刷变形，石身的图案因此偏离僧人的研究，变得更像其他的字。僧人于是重新开始思考这些符号本来的样貌，在他得出结论之后，河中的浪花便翻涌上来，将石头上的符号冲刷变形，石身的图案因此偏离僧人的研究，变得更像其他的字。僧人于是重新开始思考这些符号本来的样貌……

僧人为了补全经书，不停地思考、推理与抄录，他开始整理符号在每一次冲刷之间变化的规则。

僧人在路上每抄写一个字，都需要向猴子借一根毛。

西西弗发现自己推的石头上刻着文字，他一边推行，一边想将石头上面的符号抄录下来。

作为西西弗的五个分身，在寻找山的路途中，猴子不停地拔着自己的毛，始终无法落尽。

七十七

猴子翻着跟头飞到天的边际，落在宇宙边缘支撑搭建起空间结构的山面前。佛此前早已料定，如果和猴子比较移动距离的话，以猴子的本领必定能够飞行到宇宙边缘处的空间山前。佛事先在那每座山体的表面涂抹了特殊的化学物质，然后动身去见猴子，与猴子订立赌约。

当猴子在那座山前撒尿时，尿素、尿酸与佛在山体上涂抹的化学素发生反应，生成名为梦素的气体，嗅到它的猴子昏睡入梦。此后猴子经历的一切：自己面对的山是佛的手指，自己飞行到宇宙的边缘都未逃脱佛的手掌，空间的结构是佛的五根手指，自己赌输给了佛，自己在五行山下被镇压了五百年……都是猴子的梦。

实际上，猴子只做了一分钟的梦，醒来后便随即跟随唐僧西行了。唐僧念动的紧箍咒的真正功能，是帮助猴子从梦中醒来。

猴子在参与佛的赌局之时，曾暗中以一根猴毛变幻的分身，旁观了一切的发生，梦境与虚构。猴子在醒来后，暗中回收自己的猴毛，并由此得知了一切真相。

猴子从自己的失败中，发现了生命的致命弱点：无法区分梦与现实。这正是佛得以统治万物的方法，无法直接对万物进行任何攻击的它，能够以梦境囚禁任何事物。佛超脱于其他生命的唯一强大之处，是它能够区分梦与现实。因此，全宇宙中只有佛一人能够区分，生命此刻身处的宇宙是否是虚构的。

猴子跟随唐僧，于贞观三年从东土出发，于贞观十九年回到长安，其间历时十九载。在这赶路的十九年间，猴子从未睡眠。这是它区分现实与梦境的一种方法，便是从不睡觉，以保证现实与梦没有机会被混淆。

取经之路的每个夜晚，猴子会以一根蜕落的毛发化作一只分身，分身躺下开始睡眠，真身则在一旁旁观。猴子每夜都会看见，自己幻化出的猴子，每夜入眠后，从未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