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

作者/曲建伟

这是我第一次表白，当然学前班和同桌假扮夫妻过家家不算。

很长一段时间，2012年12月21日被传为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届时将有连续三天的黑夜，人类文明在这一天化为虚无，或许要再过几亿年地球上的生命才能得以重启，但那时候的一切与我们早已无关。好莱坞还以此为噱头拍了部灾难电影，高三地理课上老师用投影仪给我们放过，作为难得的娱乐调剂活动。当时包括我在内不少同学都对这个末日理论半信半疑，即使真的有诺亚方舟，我们肯定也拿不到船票，只能尽量在末日前多实现几个愿望，比如高考结束后无限量吃香辣鸡腿堡，在电影院连看一天电影，和喜欢的女生告白等等。高考倒计时还是很快把大家从末日幻想中拉回现实，此时此刻考上大学才是第一要务，即使开学不久就是12月21日，也要走这一遭，况且还要把新收到的五套模拟卷做完才能回宿舍睡觉。

2012年的春夏，神州九号发射成功，奥运会从北京走到了伦敦，莫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我也历经磨难终于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赶在世界末日之前抵达渴望已久的新世界。报道第一天，我记住了那个排在我前面女孩儿的名字：江雪，那个仿佛全身散发着白光，站在人群中犹如天鹅一样存在的女孩儿。

12月18日，星期二，江雪特意请了晚课的假给我过生日，餐厅选在学校对面的火锅店，也是开学报道时我和父亲吃过的那家。江雪饭量很小，平时高油高盐的食物几乎不碰，她说自己最喜欢跳舞时带着一点点饥饿，这样步伐更灵动，思路更清晰，每一步都能踩在合适的点子上，仿佛一个跳步就能在空中展翅飞起来。考虑到人多热闹，我又太喜欢火吃锅，她还是提前一周定好了火锅店包间。

我和217室友们赶到时江雪已经点好满满一桌子菜，九宫格咕噜咕噜冒着泡。江雪挑了一款9寸的纯白蛋糕，什么图案和字都没有。我和她说过不要破费，但江雪说一定要请客好好吃一顿，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表示感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当时学校热水管道改造，寝室没有直通的热水，需要到食堂隔壁的水房排队打水，我就每天起床后拎着四只印有史迪奇图案的暖水瓶到水房灌开水，然后再把其中两个拎到舞蹈学院女寝楼门口，和五颜六色的暖水瓶放到一起，等江雪起床后会把暖水瓶拎回寝室用，天天如此。

酒过三巡，室友君宇起身关上了包间的灯，江雪点燃蛋糕上细细的蜡烛，黑暗被瞬间吞噬，火焰摇曳在洁白的雪地上，我拼命回想昨天晚上精心准备的台词，结果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最后一句，“江雪，我们在一起吧，这是我最珍贵的愿望。”室友们配合着起哄，江雪只是笑，也不说话。我见火焰就快触及雪地，赶忙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江雪说如果没有世界末日，我们就在一起。我们一起等待三天，12月21日，射手座的尾巴，也是江雪的生日。

答案揭晓当天，校园一早被各式各样的条幅装饰，大有末日狂欢景象，不了解的还以为今天是什么传统节日，类似喜迎元旦，欢度春节这样。谁也不知道末日具体时间具体方式，是地球再一次被小行星击中化为混沌，还是从地核由内而外爆炸一切化作烟尘，等就是了。江雪说想去朝天门码头转转，我们约好五点半下课一起出发，本想邀请江雪室友们一起，晚上我请客，但被她谢绝了。之前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女生寝室的传闻，四个室友，各种排列组合弄出七八个群聊。我确实从没见过江雪和其他同伴一起出现，报道时她是一个人，走路时是一个人，排练，下课也是一个人。如果不是学校强制要求新生不得搬离寝室，我想她可能开学第一天起，就会一个人住到校外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人喝水，吃饭，睡觉。愿意和我一起走路，可能是得益于我话不多，人看起来傻傻憨憨的，还有一点是江雪后来告诉我，每次只要见到我，就觉得很踏实，身体上心理上都变得松弛，虽然我看起来笨，但是她心里想的，不管说出口还是没说出口，我都能听得到。

晚上码头起了风，江雪在前，我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享受晚风和四周的喧闹烟火，嘉陵江和长江奔涌不息，交汇于眼前，相传古时钦差乘船至此传递圣旨，众官员跪拜等候，故而得名“朝天门”。对于江雪的答复，我没有预设，这是我第一次表白，当然学前班和同桌假扮夫妻过家家不算，高中时虽然也收到过情书，但考虑到校园早恋会被德育处通报批评并开除其中一人（通常是男生选择被开除而后转校），还有父母起早贪黑挣钱供我读书，所以未敢有任何除读书考试以外的想法。这样一来今晚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说得过去。

重庆江湖菜，三荤二素一汤，六个菜，寓意顺心顺意，其实也可以选八个菜，八八大发，或者十全十美，十个菜，不过当下两个人，顺心顺意就足够。江雪特意嘱咐我不要买生日蛋糕，路过星巴克买个小小的芝士蛋糕就行，简简单单，还能做饭后甜点，我听令照办。饭后又一起在南滨路走了走，碰巧路过一家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散场出来是十一点五十多，我看着一天快要过完了。

“我们在一起吧。再也没有世界末日了。”江雪在零点到来之前告诉我。

我和江雪开始了城市探险计划，先是用半学期时间走遍了学校八千余亩占地面积的角落，在几棵只有我们俩知道的树下放置了时空胶囊，又用了半学期的周末行走山城，在钢铁森林间找寻青石板路，牵手漫步其中，末了在那些躲在霓虹招牌中的隐市小馆里乐享烟火。大二一学年江雪申请到了北海道交换访学，她说世界在外面，等着我们，我留在学校里，等她回来。城市探险计划被暂缓，每晚睡觉前我会和江雪通视频电话，分享彼此一天的感受见闻，有时一天过于平淡我就在电话里给她读我新借的书，有小说也有诗歌，常常讲到江雪在另一边睡着，我也随之好梦。虽然有了一个小时的时差，我们的生活依旧同步，从早安到晚安。

寒假我回到父亲的养鸡场帮忙，江雪留在北海道勤工俭学，在滑雪场做兼职。地图上看北海道的纬度比我家要高一些，也更冷一点，期间江雪还去了一次富士山，在视频里特意嘱咐我加强身体锻炼，迟早有一天我们要登顶眼前的这座。富士山很美，静静立在那里，尽显自然的优雅庄严，在过去的书本插图里很好看，在江雪的眼睛里更是。

大二下学期，学校热水管道改造完毕，新建中心图书馆落成，八号门投入使用，217寝室全员相继告别单身。大学时光渐渐过半，每个人都在思考下一步人生计划，继续深造读书还是考公或就业。我和江雪还有父母都商量过，想大四毕业后参加直接工作，一来深究学术的话自己庸常中规恐难有成果浮现，二来读书十六年自觉到了该把所学所见兑换成物质基础的时候，一步一个脚印，尽量把人生需要做的功课一一做好。二叔对我的计划尤为赞同，许诺等我毕业后可以到他的栏目组试试，到时候离家近，工作不累时间还宽裕，看着我从六斤长到一百六十斤，二叔始终觉得我是个好苗子，只是在他手下别觉得屈才就行。有了二叔的支持，我得以在大家匆忙赶路之余，安心过好眼前的生活。

“一步一个脚印”是二叔的口头禅，也是他生活的真实写照，当年二叔高考遗憾失利没考上大学，经人介绍到了电视台给领导开车，二叔人长得精神又会来事儿，还有先天的普通话优势，后来机缘巧合做起了出镜记者，再后来成了有头有脸的主持人，有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栏目：《大飞拉家常》。逢年过节二叔再回家，乡亲们都开玩笑叫他“张大胆”，二叔从小鞭策我如果不努力学习，当心以后变成“张鸡蛋”。

江雪飞回来那天天气很热，三十七摄氏度，我早早赶到机场，即使每天对着屏幕见面，也是远不能和面对面拥抱时的温度相比拟。我们都兴奋的像幼儿园里得到小红花的小朋友，江雪紧紧挎住我，不顾四周热浪，我右手拎着行李箱，左手拎着江雪，一步一步往前走。晚饭时江雪提前半年把生日礼物送给了我，一个玻璃杯，杯子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置于精致的木盒之中，富士山等比例缩小化为底座，伴着杯中不同颜色的酒水，富士山也随之四季变幻。“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但我就是要把富士山给你。”江雪说。

大四最后一堂课，江雪早早出现在教室门口，等我下课后送了我一大束鲜花，惹得同学们好生羡慕。江雪被保送本校读研，我还有得是机会再等她下课，但属于我的下课铃，以后就消失不见了。毕业聚餐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学院聚餐，班级聚餐，各式各样的聚餐。江雪似乎成了217寝室编外，从起点到终点，又回到了我们五个人，韵千和宝艺喝多了抱头痛哭，翻来覆去说舍不得结束，再也没有机会能如此朝夕相处。四年里毫不起眼的点点滴滴，此时此刻在酒精的帮衬下竟显得如此珍贵，这是过去吵吵闹闹的我们怎么也不曾设想过的场面。君宇喝多了抱着我不撒开，说我和江雪同校门口的地铁站名字一样，“天生”。

晚上我和江雪又在学校里走了很久很久，江雪说等第一个十年的尾巴，如果那时候我向她求婚，她应该会毫不犹豫答应。十年很快，眼下我们已快走过一半，等江雪研究生毕业，无论到时候选择工作还是读博，再有一千多个日夜就到了十年的尾巴，届时我们可以再续几个十年，世界一直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大飞拉家常，有事我帮忙。”伴随着二叔声情并茂的开场白，《大飞拉家常》每晚八点在热河电视台播出，排在转播央视新闻联播结束之后。栏目选题广泛，涉及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和鸡毛蒜皮，用二叔的话讲，生活总会出问题，只要有问题，就有大飞拉家常。我在大学社团里也制作过校园电视节目，参加工作后，在二叔的指导下很快就实现了采编一体。有时候我还要客串出演一些不愿意在节目里露脸上镜的新闻当事人，如果有细心的观众朋友们可能会发现，怎么这个小伙子生活总是出问题，丢三落四的一塌糊涂，动不动就是家里供暖出了问题，过几天养的猫又走丢了，过马路还会被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个人仰马翻。江雪成了《大飞拉家常》的忠实观众，打趣儿我的表演。

江雪在研一修满了课业学分，研二开始到北京的舞剧院实习演出，空间上更近了，每个月末我会坐三个小时的客车和江雪见面，一起逛街，吃饭，说话。我们有个爱好是收藏喜欢的电影海报，电影院工作人员从来没要过钱，通常听说很喜欢就送了。喜欢分很多种，有时候可能就是因为海报上的一句话，像我们在北京过的第一个生日时看到的那句：“在爱的记忆消失前，请记住我。”

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地方年味来得尤早，家家户户紧锣密鼓筹备，过年成了第一要务，台里也会提前几天放假，期间播放一些经典电视剧，给观众朋友们包饺子时加一点背景音。放假后我回到养鸡场帮忙，春节前也是场里最忙的时候，鸡蛋需求量成倍增加。江雪买了腊月二十三回家的机票，即将到来的2018戊戌狗年，是我和江雪的生肖年，按照北方习俗，除夕这一晚我们需要“躲星”，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室内，用窗帘把星光挡在外面，身着红内衣红裤袜，待到初一太阳升起，再出门和亲人问好，以求新的一年顺遂平安。江雪听我讲解时听得入迷，听完却哈哈大笑，嘲笑我是老古董。其实我也不明白其中原理，只是流传下来的习俗，就顺了罢，躲在屋子里安心睡觉也是件美事。

早上和父亲母亲一起把新出炉的鸡蛋从栏里取出装箱，中午吃过饭父亲开车走南线，我开车走北线，给零售商送鸡蛋。超市会提前打好电话订货，我只要按照货单依次送达就好，就是家里的货车相比小轿车没有转向助力，打方向全凭手劲，和摔跤差不多，鸡蛋搬来搬去，一天下来肱二头肌得到了充分力竭训练，累到抬不起手。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是除夕年夜饭的预演，送完鸡蛋回家路上我在想今晚母亲又会有怎样的厨艺发挥。停好车推门进家，着实吓了一大跳，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坐在嘉宾席。“欢迎回家。辛苦啦，快坐下吃饭。”江雪起身拉了把椅子给我。

母亲本想让江雪好好休息玩一玩，嘱咐我也停下来带江雪去赶集热闹热闹，江雪却执意要加入「大东养鸡场鸡蛋零售批发春节特别活动」中，和我们一起捡鸡蛋，送鸡蛋。加入活动前，我先找了一件母亲的旧棉袄替换下江雪身上的白色羽绒服，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母亲的旧棉袄，扎好红色头巾后，仿佛看见了六十岁的江雪。我开车，江雪坐副驾，车厢里装满了丰收。江雪看到挂在车门上的录音喇叭，稍加调整，音频线接到手机上，音乐把胎噪风噪统统赶出了车厢。江雪负责选歌调音，穿插着让我点播，我点了首《红高粱模特队》插曲，喜庆的锣鼓点伴随车辆上下起伏：“火辣辣的心，火辣辣的情。火辣辣的小辣椒它透着心里红，火辣辣的眼睛会说话，火辣辣的小样招人疼，火辣辣的表演全都是劳动。火辣辣的范老师请你多批评，下一个组合有火辣辣的我，失陪了范老师，我得去造型！走哇走哇，换哪换哪，不管是乡村都市，还是那少女壮男。你穿的是地，你披的是天。走的是阳光道，奔的是日子甜。千百年创业艰辛，换来这春满家园......”

一箱鸡蛋五十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父亲年轻时，二百斤一袋的粮食扛在肩上健步如飞虎虎生风。一箱鸡蛋对我来说，也算小菜一碟信手拈来。江雪却抢着要和我一起抬，她说虽然自己力气小，但多少能帮上忙。就这样她抬箱子前沿，我托底殿后，和江雪一起走路，搬鸡蛋都像在跳舞，步伐变得轻盈灵动。超市老板赵大娘打趣说难得见雇了新帮手，放下鸡蛋箱，江雪紧紧挎住我的胳膊，害羞地笑。

送了三天鸡蛋，腊月二十七母亲强行放江雪和我一天假，让我带江雪到镇子上赶集热闹。集市是村镇的流动百货，平日里周三周日出摊，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九改为全天候，服装鞋帽，瓜果蔬菜，零食玩具，肉蛋鱼奶一应俱全。江雪第一次赶集，一路东瞧瞧西看看，我请江雪吃了碗露天河北特色正宗安徽牛肉板面，热乎乎的面下肚，零下十度的室外也变得温暖如春。末了江雪在集市上带回了一只风筝一条围巾和一个发卡。

除夕夜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相聚团圆。春晚，化作想念的三百六十五天。糖醋鲤鱼、红烧猪蹄、排骨土豆、酱香牛肉、油焖大虾、青瓜鸡蛋、凉拌三丝、香芹豆干、干煸四季、飞雪火山，是母亲为了欢迎江雪准备的年夜饭，如果把过往二十几年的年夜饭加以评比，今天无疑夺冠。江雪入乡随俗换上了母亲给她准备的红色套装，和我一起在屋子里乖乖躲星。火炕是北方独有的特色，用泥砖砌成，连接灶台，生火做饭时烟气从火炕下方的通道穿行，温度沿着炕体四散，被存在其中。晚上铺好被褥躺在炕上，依旧可以感受到温暖，是古人御寒保暖的智慧传承。起先担心江雪住不惯，万万没想到她说自己在温土之上得到了最安心的睡眠。

从前的春节晚会，全家都盼着本山大叔登台表演小品，往往是他的小品演到一半，各式各样的鞭炮声陆续响起，电视机要开到最大声才能听清，节目演完，能看到大朵大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争奇斗艳，鞭炮声中辞旧迎新。后来，城市里过年不再允许放鞭炮，江雪说已经快十年没见过烟花，今晚我和江雪躲星，只得隔着窗帘，听外面烟花的热闹。零点一过，江雪觉得节目不好看，让我讲故事给她听，我想了想，把小时候母亲哄我睡觉的故事讲给了江雪：“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织女掌管七色云霞，负责装扮天空，织女常常望着白云之下的凡间好奇，后来就不时约着其他姐妹到凡间游玩。有一天，仙女们下凡游水嬉戏，墨山秀水，清澈见底。

“牛郎自幼依靠哥嫂过活，嫂子为人刻薄，成年后牛郎被迫分家出来，只分得一头老牛相依为命。不料老牛非常通灵，知道附近有仙女在游玩，嘱咐牛郎带些吃食前往相会，七个仙女坐在岸边悠然晒着太阳，见一呆头呆脑傻小子牵着头老黄牛由远及近而来，倒也没有防备，仙女们喊住牛郎，牛郎乖乖奉上吃食，任凭仙女们打趣儿调侃。牛郎讲了自己和老牛相依为命的故事，惹得仙女们潸然泪下。其中年龄最小的织女更是和眼前的傻小子一见钟情，眼看天色渐晚，仙女们需要赶紧回到天上，如果天亮之前不回去，就只得一直留在凡间。

“这一晚，天空万里无云，碧蓝无边。后来织女牛郎结为夫妻，女织男耕，儿女双全。不料天帝查知此事，命令王母娘娘押解织女回天庭受审。这一天牛郎下地回家，只见得儿女坐在院子里大哭不止，说妈妈被抓走了。老牛见状不忍，触断了头上的角，变成一只小船，让牛郎挑着儿女乘船追赶。

眼看小船就要追上织女，王母娘娘忽然拔下头上的金钗，在天空划出了一条波涛滚滚的银河。”

“没追上吗？！就差一点点。”江雪听到此处竟眼眶湿润，我看见眼泪在她眼眶里打旋儿，赶忙继续讲下去：“牛郎无法过河，只能与织女遥望对泣。凡间的喜鹊听闻此事，四面八方飞往银河，想用身体搭成一道鹊桥，让牛郎带儿女跨越银河。天帝无奈，也只好允许牛郎织女每年七月七见面一次。后来，每年的七夕，喜鹊都会成群结队飞往银河，帮助牛郎织女相会。这一晚，如果你安静坐在葡萄架下，没准还能听见......”故事还没讲完，江雪紧紧抱着我睡着了。

八月，江雪在一次演出时脚踝受伤，新伤旧伤叠加，医生嘱咐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江雪不想回家，也没有告诉家里人，就自己一个人在西单的小屋里休养。我邀请江雪到避暑山庄划船避暑，电话里她支支吾吾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借口，最后委屈地哭了起来。我赶忙和二叔请假到北京，江雪一个人吃了一周外卖，瞒了我一周。知道消息后母亲也跟着心急，要到北京看望江雪被我拦下，母亲让我在她的远程视频指导下给江雪炖鸡汤，炒青菜。读书时江雪和我聊过一次她的家庭，江爸爸头脑灵活，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和家人聚少离多，错过了很多本该他在场的时刻。江雪妈妈是当地舞蹈学院老师，江雪出生后重心便转移到养育女儿身上。江雪说过她想要有一个简单温馨的家，可以把烦恼挡在门外，不用烂在生活里，最好还有一个衣帽间。我答应她我会为此努力，不仅有衣帽间，争取钱包里的钱还总够补上她少的那一件新衣。江雪说她也会努力，送一个安静的书房给我，足够让我在里面安心。

前三周江雪只能卧床休息，我在母亲指导下每天不重样烹制饭菜，尽量低油低盐又有营养。江雪慢慢恢复，我们开始到附近公园简单散步。二叔知道情况特殊，倒也没催我，我和江雪每天晚上看《大飞拉家常》，江雪说我同事的演技比我还糟糕，让我抓紧时间回去。陪江雪复查确认无碍后，我回到了日复一日的拉家常中，每天还是新鲜问题层出不穷。江雪十月中旬开始随团巡演，也忙碌了起来。我在电视台工作攒了点钱，还有和高中同学兴达海龙我们仨合开的川菜馆，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父亲母亲也早已抑制不住想要伸出援手。我想很快我和江雪就能拥有自己的衣帽间和书房，或许用不了三年。

三这个数字很有趣，不像六和八一样人见人爱，但却和真实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冰冻三尺，一日三餐，三省吾身，一波三折......连世界末日也提到连续三个黑夜而后迎来毁灭荒芜，不是两个黑夜，也不是四个。还有就是我比江雪早三天来到这个世界，当初的告白她用了三天给我答案。还有三个春秋，就到了我计划和江雪求婚的日子，第一个十年的尾巴。日子我想定在江雪的生日，双喜临门。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呢，在前往北京的高铁上我天马行空，晚上吃饭我还可以旁敲侧击问问江雪。今年她会选择哪款生日蛋糕呢，我好久没吃蛋糕了。

“1、2、1、8、2、1”六个数字构成了包括我银行卡在内的绝大多数密码，密码锁发出清脆的一声“叮”。通常周三是江雪的休息日，大部分人用来休息的周末于她反而更忙，今天恰好是周三，我猜江雪应该在睡觉，除非必要，她喜欢选择安静的睡觉。门开了，没有江雪轻微的呼吸声，也没有她蜷缩着的身体，连东西也少了些，让昔日略显拥挤的小屋在今天看起来竟如此宽敞。夕阳洒进房间一些，洒在富士山上，山顶还放着一个用白纸卷成的圆筒，应该是江雪给我的留言，写着她今天临时有事外出，晚上直接在哪个餐厅见，比短讯更多一点仪式感。书桌下放着我月初邮寄过来的一大箱苹果。

“我出去走走，过一阵子回来，先不用联系我。房租交到了一月底，需要的东西我带走了，剩下的辛苦帮我处理了吧。照顾好自己，生日快乐。江雪 2019年12月18日”

还有一个铁盒，铁盒的盖子轻轻盖在上面，铁盒里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画册，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贴着相片，偶尔有荧光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第一页是七年前的今天，我和江雪的第一张合影，第二页是跨年夜室友失恋结果我喝到烂醉如泥被搀扶着勉强站立江雪在一边做鬼脸，再后面还有在学校新落成中心图书馆前合影、我在舞蹈学院门口的雕塑旁倒立、青石板街喝茶、天生地铁站打卡、毕业合照、在电影院包场看无与伦比演唱、在胡同里吃炸酱面、江雪来我家第一次包饺子、在养鸡场大门口放鞭炮、看花会、和二鬼摔跤道具人偶合影、江雪给我做美甲、水里吃面包的锦鲤......好多事我都快忘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相片记得。

我在心里暗暗嘲笑，没想到江雪也会做这么俗气好玩儿的礼物。画册最后一页夹着毕业时江雪送我的明信片，正面风景是她家乡漓江上的花桥，背面是她当时写给我的祝福：“希望我们十九岁时喜欢的一切，都能永远留在身边。 江雪 2016年6月9日”。

夕阳掉落地平线，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消失了，与此同时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把画册放回铁盒，走到街对面的老佛爷百货商场，在星巴克吃了三个浓郁芝士蛋糕，喝了一个超大杯冰美式。我在小屋住了一周，申请了病假，最后回家和父亲大致说了自己的计划，父亲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嘱咐我要对自己负责。我终于和单位辞去了工作，这让二叔失望至极，我自己的生活好像真的出了点问题。

我回到西单小屋，继续按季度交费续租，我答应过江雪，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着的。那些她留下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把时间做好分配，人一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早上六点到九点，我在小区底商的快递站分拣快递，逐个发送短信等待取件人前来。中午十点到下午七点在肯德基兼职，主要负责组装汉堡和炸制薯条，店长杨姐很照顾我，起先她觉得我可能智力有问题，每天到岗后眼睛里只有流程，按照流程把汉堡组装完毕，按照流程把薯条下锅再捞出，几乎不怎么和周围人说话。后来慢慢熟络起来，她才知道我只是不怎么说话，和不会说话不一样。了解到我每天打三份工，一个人吃住后，杨姐会把那些过了最佳赏味期，准备计废处理的食物悄悄留给我，虽然不太合规，但杨姐说吃了总比丢了好。

最后是晚九点到凌晨一点，我在一家24小时健身房做前台和器材维护，在电脑前匹配登记会员信息后递上储物柜钥匙，间隙时间巡场把器材擦拭归位。虽然店是24小时营业，但凌晨后比较少有顾客再来健身，没人时我可以视情况决定凌晨后的打烊时间，有人的话我就陪着会员锻炼到结束。偶尔还会给一家儿童有声读物录制童话故事，纸面上看只有四个小时睡觉，但对低消耗待机状态的我来说足够了，一天一顿饭，通常是那些过了最佳赏味期的汉堡薯条。或许等江雪回来，我可以再重新调整分配时间，然后和她一起把以后的生活做点新规划。

春节我没有回家，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初七健身房休息，这段时间我就完成两份工，休息时间变多了。之前没太留意到，现在闲下来才发现小屋里，江雪的味道开始慢慢变淡了。曾经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像两半虎符，融为一体，万马千军而过，难过欢喜都栩栩如生。我用黄土一般厚重的身体包裹住江雪，让天鹅有了落脚安心之地。我找不到好的办法留住她仅存的味道和能量，只得任凭其一点一点挥发消失。

后来，生活常常在暂停和重启间反复，时间的概念让人恍惚，只有衰老一点一点真实发生。2022年12月21日，星期三，北京晚上起了大风，街上人很少，我在肯德基下班回小屋的路上，天空淅淅沥沥飘起雪花。明天就是冬至了，或许今天可以提前吃点饺子暖和暖和，我在犹豫买鸡蛋白菜馅还是虾仁三鲜，有些想念母亲包的饺子了，再贵的速冻水饺吃起来也相差甚远，今年春节我争取早点回家，突然羽绒服怀兜里的电话震动起来。五年前江雪送我的iPhone X，用着一切正常，只是电池出了点问题，温度一低电量掉的迅速，我必须用体温时刻维护着。

电话接通后没有声音，我以为天冷把喇叭也冻坏了，对着哈了哈气，喂喂个不停，电话那头开始有欢呼声，山呼海啸，此起彼伏，又安静下来。

钢琴声起，先是独唱，紧接着合唱：“想笑 来伪装掉下的眼泪，点点头 承认自己会怕黑，我只求 能借一点的时间来陪，你却连同情都不给。想哭 来试探自己麻痹了没，全世界 好像只有我疲惫。无所谓 反正难过就敷衍走一回，但愿绝望和无奈远走高飞。天灰灰 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夜越黑 梦违背，难追难回味，我的世界将被摧毁，也许事与愿违。累不累 睡不睡，单影无人相依偎。夜越黑 梦违背，有谁肯安慰，我的世界将被摧毁......”

我站在初雪里安静听完，始终没有人开口讲话，另一边杰伦大声问：“还想要继续吗？！”，刚准备说点什么，电话被挂断了。雪也停了，真是羞涩的初雪啊，只下了十几分钟，地面上什么印记也没留下。

原来今天是时隔三年，周杰伦演唱会重启后的海外首演，可能很少有人还记得十年前的今天，那时候都以为世界末日要来，结果从白天到黑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末日那天，江雪还问过我，是哪一瞬间让我下定决心想要追她的，我想了很久，答案都没有开口。

九月的晴天，顶着大太阳，运动场上身着迷彩服的大一新生，站军姿踢正步。我在新闻学院算个子中等偏上，站在男生方阵最后一排，和我们方阵相邻的是计算机学院和舞蹈学院。教官一声口令：“全体都有，向后转！”，班上十几个小伙子瞬间协调一致向右原地180度旋转。我自信动作干净利索，站定后眼睛却一时被太阳晃得有些睁不开，整个世界如同虚焦了一般。眼前只有一个人是清晰的，温暖的阳光，像饱满稻穗，毫不犹豫给她勾勒出一圈轮廓，江雪站在画里，安静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