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电影

作者/周宏翔

这是一部关于他和她的电影，记录了所有爱情中的往事点滴。时过境迁，十年的生活已经走到尽头，而四小时的电影却还未落幕。

他在门口抽烟，他想抽完这根烟，电影就会结束。 

他不喜欢这部电影，但是非看不可，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是这是关于他和他女朋友的电影，导演当时找他做了近半个月的采访，他不知道他的故事到底在什么地方吸引到了导演。深夜的时候，他把关于他的故事发到网上那些不起眼的角落，直到某一天醒来，他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提醒，关于近一万的赞和无数的评论，只因为他在里面写了一个情节，他和女朋友在爬山的过程中，几乎迷路，因为寒冷和缺氧快要死在山上，但最终一个梦救了他们。这个梦无比真实，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甚至没有他们的出现，梦里有人告诉了他们关于下山的路，梦醒后，女朋友濒临垂死，他背着她跑了起来，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回忆了关于他们之间的一百件事，不知道是回忆打动了网友，还是不离不弃的精神感染了众人，最后贴在末尾的结婚照让这个故事有了高光时刻。

导演联系过来的时候，他和导演说他已经分手了。导演讲，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网友不知道你们分手了。他原本应该在下一章，或者下下章就要写到了，因为缺乏写作经验，淳朴的讲述让他不懂倒叙的讲述方式。导演想要打过来一笔钱，把这个故事买下来，他希望再多了解一些他的故事。

他在门口抽烟，电影还没结束，他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人哭。

导演改动了这个故事的结局，他们当然没有分手，他们不仅没有分手，还过上了大多数年轻人理想的生活，他们在那次爬山之后，又开始了环球旅行，一边在当地生活兼职工作，一边攒钱继续旅行。这是导演的主意，他了解当下年轻人在意的是什么。

这样好吗？如果故事与他无关，他完全不用在意这件事。偏偏在片头的字幕中打上了：改编自真人真事。

那些个下午茶的时光里，导演的笔录都是零碎的，他真正回忆起和女友的那些点滴，除了在剜自己心窝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有趣的事情。导演建议，你或许应该想想你们遇到过的困难……他低头看着咖啡杯，这样吗？最大的困难，大概就是分手了吧。导演问，为啥分手？虽然我并不会表现在电影里。他犹豫了下，说，因为遇到了困难。

她在卫生间卸妆，她想卸完脸上的妆，电影会结束。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看这部电影，原本好好地出来度假，应该到外面走走，这家酒店有私人泳池，她还专程带了泳衣，或者出去吃点好吃的，划划船，看看风景，都是好事。偏偏他要留在酒店里看这部电影，一开始她想，也行，一部电影也就一个小时，很快结束，谁知道看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故事如此漫长，她问他，你看过吗？他说，看过，很喜欢。她问，还有多久结束啊？他说，这才刚开始。当她得知整部电影近四个小时的时候，她感到了烦躁。她只好放弃出门的计划，打算到卫生间把妆卸掉。

她不喜欢这部电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电影和她过往的经历太像了，不管是原生家庭，还是恋爱过程，甚至电影里的男主和她曾经的男朋友都长得很像。这是谁拍的电影，四个小时，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观众的感受。她对着镜子摘掉假睫毛，扔进旁边的垃圾箱里，然后听到卫生间门外男友的笑声，他好像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而感到遗憾，甚至无所谓她是不是在他身边与他共同观看，想到这个，她便有些愤怒。

她想起了某片森林，那是她和她前男友去过的地方，那时候他们在森林的尽头大吵了一架，吵架是因为他根本找不到路，却盲目地往前走。他们本来应该要去看月亮湖，据说那里白天会看到夜晚的美，但是他完全凭直觉走错了路，还极度自信地说跟着他不会有错的，那条死路替她给了他一巴掌，然后发出嘲笑的低语。她掉头走了，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觉得她能凭借来时的记忆找到回去的路，至少不会再跟着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出行的假期，在之后很长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再去过别的地方。她用卸妆纸巾擦掉了眼影，然后想，还好这次是来的城市，不是山村。这可能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男友突然来敲门说要上厕所，她急忙开了门，退出去，耳边听到小便入池的声响，又听他讲，诶，你上次说和你前男友分手是为啥来着？她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的暂停图标，又大又圆地挡在中间，吱嗯了一声。——所以是为什么分手？

等她卸完妆，电影还没有结束，她甚至不想知道电影的结局到底如何。

坐在一旁的她几乎可以指出电影中诸多的不真实性，缺乏逻辑，缺乏生活经验，浮夸的嘴脸。但男友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他在电影中指出了那些浪漫的情节，让她怀疑他是否真的谈过恋爱，如果两个人仅仅包裹在长期的浪漫中，这样的爱情只能算作一种失真。他揽着她，手伸向了她的胸部，氛围足够，他们完全可以就此关掉电视，享受一场性爱。但她把他的手打开了，然后说，这个女主最后会死掉。男友惊讶地看着她，问，你看过？她说，没有，但我觉得她一定会死。

他和新认识三天的女生做了爱，结束之后异常空虚，他坐在床头听那个女生讲明星八卦，谁谁谁和谁谁谁，他一无所知，最后她让他讲一点有趣的事情，他说，最近我的电影上映了。她有些惊诧，你是导演，还是演员？他说，我不是导演，也不是演员，其实，也不完全算是我的电影。

他给她讲述了这个故事，包含了他和前女友之间的各种回忆，他已经非常娴熟了，毕竟和导演的交流中不止讲过一遍，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好多记忆在他讲述的过程中不自觉被篡改了，就像是导演建议的那样，他试着让这个故事更精彩更吸引人，让女生听的过程中不觉感叹，故事中的人物都变成了另外的人，那不是他，但又不是电影中那种虚与委蛇的东西。讲到分手的地方时，他突然停住了，女生问，怎么不讲了？他说，没什么好讲的了，就是分手了。她问，原因呢？他起身准备去洗澡，女生打开电视，突然问，对了，你的电影叫什么名字？门关上了，她听到花洒的水声。

水雾中，他看见了她的脸，她不是床上的她，是还是他女友的那个她。那时候他们搬到了大城市的一个车库里，说是车库，其实被改造得很完美，除了每天要拉卷帘门很痛苦，以及没有特别大的窗户外，他们还是过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计划存一笔钱，等到存够了，就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然后他们试着从五环搬到市中心去。早上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起床跑步，绕着郊区的某个公园跑上一个小时，他们会吃廉价的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小笼包，他们坐足够长的地铁去上班，有时候手机信号会跳转，收到别的省份的信息。这些当然都是平淡无奇的日常，甚至不值一提，唯一让他难忘的，是他们躺在游泳池的那个晚上，那是郊区体育馆的泳池，因为荒废，已经干涸很久了，泳池底板甚至被阳光照褪了颜色，裂开口子。那是夏天的某个晚上，他们散步到了那里，女友（即使过去这么久，他依旧还是会在别人面前称呼她为女友）索性躺了下来，并邀请他也跟着躺在泳池里，他们望着星星的那一刻，女友说，我想好了，即使我们存够了钱，也不一定非要去市区，我们可以在郊区租个别墅，要带泳池的那种，灌满了水，我们就躺在上面，像现在一样，看星星。他说，好啊。接着他们幻想，这个泳池就是他们自己的，他们躺在泳圈上，旁边有浮动的小黄鸭，然后他们在泳池中接吻，拥抱，甚至做爱。当他们站起来的时候，裂开的地皮沾在了他们手臂上，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清理干净，后来意识到，那不是地皮，是已经晒裂的油漆。

她和男友做了爱，结束之后，她在床上看着他抽烟，他抽烟的姿势和前男友很不一样，不，前男友好像并不抽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幻想着他是抽烟的。他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然后聊起一些哲学问题，关于硬币的两面，薛定谔的可能性，以及宇宙爆炸的来源以及人类文明的进化过程，她喜欢听他讲这些有的没的，因为她不懂，她觉得所有未知都是迷人的。她问他，你喜欢刚刚那部电影吗？他说，还好吧，我觉得挺有趣的，男女朋友能做到那种份上，即使最后没有在一起也无所谓。他们没有看完那部电影，最后是男友主动提出放弃的，太长了，比电视剧还熬人，但他打算在回程的路上找到资源把它看完。

她和他说起她对这部电影的看法，她觉得电影里最不真实的是那个女主，在那种日常内耗又贫瘠的生活中，浪漫是廉价的麻醉剂。她无法想象女主会在食不果腹的某个晚上说出“诗意”这个词来，她更无法想象他们的感情会持续了十年之久，那种在原地打转的情感生活，没有任何一个女生可以接受并乐意接受。

他没有针对她的评价作任何回答，他问她要不要先去洗一下，她说不用，他便先走进了卫生间。她在毛玻璃中看到了他健硕的身材，以及若隐若现的性感，这是她前男友不能比拟的，但刚刚她说谎了，她并不是一个物质的女人，那种遥远的贫穷变成惊涛骇浪将她席卷而去，她明白电影中那个女主所说的浪漫是什么，其实与富有或者贫困都没有关系，而是笃定，对另一半的笃定，对纯粹爱情的笃定，笃定这是无可取代且仅存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她想起多年之前，前男友带她偷书的日子，他们常常在深夜找不到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只能跑到书店去偷书，那些被他们偷回来的书放在床头，有时候他会借着昏暗的台灯给她读上几段，有时候是他们各自拿着一本书坐在床头，那家书店最终发现了他们，他们被拉到办公室赔了钱，但仔细算算他们偷过的书，依旧是赚的，于是两个人走出书店的时候又哈哈大笑起来。唯独有一次，他们回到家时，发现家里的书都看完了，他们试着翻一本看过的书再看上一遍，但是怎么都找不到这样的书，于是他们找了收废品的人，所有的书一共卖掉了十块八毛钱。那天夜里，她看着空荡荡的床头，突然哭出了声。

下周五电影就要下映了，果然如导演预期的那样，收获了不错的票房，但票房和他没有丝毫关系。某个晚上，他喝了点酒，打算在下映前，去好好看看这部电影的结尾，虽然那并不是他故事里的结尾。

她收拾完了行李，和男友准备去机场飞往下一个城市，临走前，她突然问男友有没有下好那部电影，男友问，怎么了？她说，我想把结尾看完，知道那个女主到底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