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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短痛
活人伪装死人更难，还是死人伪装活人更难？这是我死后假装活着的第104天。
1.
听着！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知道能否赶在停电、断网之前，把我要说的讲完讲透。不过如果你正在看，那就证明我的帖子已经发布成功了。
四个月前，我因不肯做人机结合手术，而被公司裁员。所谓人机结合，就是将手机的功能与内容，复制到芯片上，再植入大脑。这样，即使手机没电、不在身边，仍可接电话，回信息。美其名曰，万务互联。其实就是逼员工为业务24小时待命，避免我们一下班就躲起来装死。
但我始终认为，躲起来是人的底层需求。当初人类走出山洞，不是想放弃山洞，而是相信山洞永远都在，随时都能回来。可手机像一束追光，让现代人无处遁形。那束光，叫我害怕。
起初没人想做这手术，毕竟费用高达六万。可我们的富二代老板说，前十个报名的，全额报销，前二十，报销一半。此话一出，同事争先恐后。很快，公司就只剩我和老板，还拥有放下手机的自由。
于是——我被开除了。无所谓，全当放假。可隔天，我就接到老家电话。老妈说，老爸借钱投资，结果平台爆雷，欠了一屁股债。
“好好的投什么资？”
“你弟快上初中了，为学区房，想搏一搏。”
“我上学，不也没学区房吗！”
“那不一样。”
“啥不一样？性别不一样？”
“他功课差，不上好初中，怕考不上好高中。”
我没接茬儿，她接着说，“也不全为他，钱在贬值，总得想办法，多攒点。”
“现在好了，你还有办法吗？”
“办法也不是没有，你跟大奔结婚，要个30万彩礼，账就平了。”
搁这儿等我呢，大奔是个海员，跟我谈了五年，一两年，上回岸，我俩的感情生活跟海水一样——挺闲（咸）的。
“反正你早晚得结。”
“谁说的！”
“不结，老了，怎么办？”
“结了婚，人就不老了？”
“嘴硬，真孤独终老，看别人怎么看你。”
“活在别人眼里，是一种精神死亡。”
“少总结人生道理，多遵循自然规律。”
见老妈又要苦口婆心，我立马挂断电话，杀回公司。
老板瞅我一眼，问，“为啥回来？”
“为钱。”
“好事，想要赚，才会努力干。”
老实讲，作为一个掏空家底创业的富二代，他还挺纯良。同事说，他创业不为钱，就为让人瞧得起，生怕别人说他没两把刷子，全靠爹妈赏赐。
“啥事用钱？”
“买房。”
“回来行，但必须做手术。”
周围的同事满脸的幸灾乐祸，仿佛在说，早这么听话，不就没事了。
我一脸大无畏，昂首挺胸，鼻孔瞧人——自由不是生来就有的，它来自挣脱。从未奋力挣脱过的人，生来就是动物园里的狗熊。他们浑然不知，身在牢笼，牢笼反倒像是人生的平安锁。
我问：“还能报销吗？”
老板挥笔签假条：“放心做，找大医院做，公司报销……交通费。”
“草！”
老板瞪过来。
“草......书啊！”我指着老板的签名。
他白我一眼：“术后休息一周，就来上班。记得找大医院做，安全。”
2.
我扭头就上网，找了便宜的小诊所。评论区一看，清一色好评，立马团购了套餐，导航过去。诊所藏在老小区的底层，进门，漆黑一片，好似山洞，摸黑下脚，一个踉跄，连跨几节台阶。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是个半地下室。扫视一圈，周围全是合租房似的隔间。每扇门都像个洞口，只有客厅的手术台和旁边的显示屏亮着光。
突然，一个白须白发的白大褂，仙风道骨地走过来。
“别别别看地方小，我之前在市医院操操操刀的。”老医生口吃得厉害。
“操，这么厉害，那为啥不在那儿干了？”
“操…...操作失误，致残了。”
“操！”我转身要走。
“半半......半价。”
“操作起来吧！”
麻醉，植入，半小时后，我想睁眼，却瞥不见光亮，好似梦游于山洞。视线里忽地飘出一行文字。
“不好意思，操作失误。”
“什么？”我也吐出文字，像是用意念发送。
“设备老化，电压不稳，导致你的意识离开了身体。”
“什么意思？”
“医学上来讲，你死掉了。”
“胡说，死了怎么和你对话？”
“我们是通过手机打字沟通的！”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他的话。
“这么说，芯片进入我的大脑？”
“不，是你的意识进入了芯片。”
明白了，我的意识能操控手机，但意识离开了身体。
“放心，设备修好前，我会给你的身体输营养液。不过，你能先给我点个好评吗？”
我一时语塞。
“不，我要报警！”随即用意识拨电话，可周遭涌出雪花点。是老医生动了手脚。“我要救你，你却要害我！”他打字比说话利索多了，“我设了程序，一旦监测到你报警，就会自动停电断网。外头也有摄像头，警察一来，我立马删除你的意识。但你要是乖乖听话，我会尽力救你。在此之前，请不要与外界失联，避免人们以为你失踪了。”
好吧，我就这样，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假装活着。
3.
没多久，我就适应了“山洞”，与手机融为一体，在网络里畅游。这与平时下班后的生活没啥两样。与此同时，我从不同平台，借了不少网贷，打算转给老妈。心想，我万一死了，到时，人死债消，也是个办法。
我没联络任何人，但想看看谁会先联络我，是男友大奔还是朋友家人，结果一点动静也没有。七天后的第一条消息竟是——老板在公司群里@我。
“在干嘛？怎么还不回公司。”
“在刷手机！”我实话实说。
“刷手机能有房啊？”
“能啊。”
“嗯？”
“信息茧房。”
“昏头了你，今天不到，底薪扣光！”
群里的同事，安静得跟死了一样，但我能感觉到这群装死之人内心的暗爽。
“扣吧，我现在是有钱没处花。”
“吹牛不打草稿！”
“吹牛还打草稿，那叫创业。”
“就你！还知道创业？”
“用别人的钱，干自己的事儿，就叫创业。”
“我就不用别人的钱！”
“拿自家的钱，那叫梭哈。”我说完就退了群。
这是我生平头一回随心所欲地说话。
人呐，没心没肺，就没有软肋，谁也拿不住我。
4.
第32天，我因不断搜索与人机结合相关的话题，误入一个即将关停的贴吧。里头竟有人谈论我所在的诊所。
“老医生坏得很，植入芯片后，还没缝合，就问我要好评，不给，就不完成手术。”
“不怪他，他曾是市医院的一把手，后来，因为一次医闹，疯掉了。”
“这我知道，当年有个男人带父亲去做人机结合。老医生拒绝了，说年龄大，风险高。但男人说，父亲记性差，常走丢，没空看着他，说完，签了同意书。老医生拗不过，只好做，结果老人颅内出血，彻底痴呆了。事后，那男人到医院闹事，到网上给差评。老医生百口莫辩，引咎辞职，还落下口吃的毛病。”
“对，后来他才开了这家小诊所，专做人机结合，价格便宜。”
“不给钱都行，但必须给好评。”
“诊所不仅做人机结合手术，还能寄存身体，将意识转移到手机里。”
“是的，我来这里做手术，不是为了万务互联。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让自己的意识进入手机，活在虚拟世界里，躲开工作，躲开家庭，躲开人群。”
“我也是。”
“我也是。”
“小时候，我爱躲在被窝里。长大了，上班了，我总躲在公司厕所里。结了婚，下了班，我就躲在汽车里。而现在我只想躲开我的身体。”
“我也是。”
“我也是。”
一路看下来，思绪万千。
隔天再点进去，内容已被和谐。
5.
第78天，大奔发来消息，说，下船了，要见我。
他每回上岸见我，就跟狼人看到满月似的。船员都这样，或者说，男人都一样，他们不是喜欢女人的肉体或灵魂。他们喜欢的是自己的欲望，喜欢放纵欲望的快乐。但此刻，我没法见他。总不能让他跑到“山洞里”去亲吻尸体里的一块芯片吧。
“今天身体不舒服。”
他随即打来视频，我无法接听，只好挂断。
“我在你家门口！”
“我不在家，在医院。”
“哪家医院，我来找你。”
我本想拿绝症之类的话，逗逗他，但一想到我已经死了，又全无心情。
“如果有天，我问你借三十万，你会借吗？”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那你有吗？”
“暂时没有。”
我犹豫片刻，实话实说，“其实是家里欠了钱，我妈想让你拿三十万彩礼，填窟窿。”
“你别担心，金钱打扰不了我们的感情。”
这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如果我还有心的话。
“谢谢你。”刚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就给我一记闷棍——发送失败。
好吧，金钱果然打扰不了。
6.
第103天深夜，弟弟连续发来几条短信。
“姐姐，你讨厌我吗？”
“今天爸妈吵架了，妈妈怪爸爸乱投资，爸爸怪妈妈生了我。”
“睡前，妈妈跟我说，生我，是怕你老了孤单。我不懂。”
“她说，她是第一代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她懂那种孤单。”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姐姐，你别愁钱，老爸投资的那个平台，我已经上网打了差评，还去国家有关网站投诉了。我相信国家很快就会出面处理的。”作为祖国的花骨朵，无条件信任自己的祖国，是他们的天性。
“过年大奔哥跟你一块儿回来吗？”
“我和他分手了。”
“为什么，为了我吗？”
“不是。”
“肯定是，妈要彩礼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跟他解释去，我有他号码。”
为转移话题，我一时情急，把这一百多天的事告诉了他。本想他不会信，哪晓得他对我的信任度，跟对国家一样高。
“这医生，太坏了，我要去打差评！”
“千万不要！”
他没再回复。我了解他，他的说干就干，与老爸的投资一样果断。
但如果差评被老医生看到，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弟弟报了警，更不堪设想。
这里不只有我，也不只是一家诊所。贴吧里的那些账号背后是一群无处栖身的灵魂。他们因无力生活而想找个地方躲一躲，要是被举报，被差评，那就连这最后的山洞，也将灰飞烟灭。
7.
如果你读到这里，请帮帮忙，去点个好评，并尽快转发出去，用好评盖过我那天真弟弟的差评。让那位老医生手下留情，保住我们最后的栖身之所。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但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生活里老有人说，学，考不上怎么办？房，买不起怎么办？每当别人这么说，我真想抽他一大嘴巴，再好好问问他，病，看不好了，怎么办？人老了，要死了，怎么办？现在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吗？我要说的就是，世上无难事这句话，就他妈是个圈套。一代代的善男信女争前恐后往里跳。要我说，大家都拎拎清——世上无不难之事，因为所有不难的，在人眼里，都不算是事儿。
很多人一步错，步步错，就好比电信诈骗，股票基金，就是认准了人对沉没成本的依赖，人的思维一旦陷入了那种封闭的，可怕的，透不过气的境地，就只会一根筋抻到断，一条道走到黑。
人生也是如此，只要你对未来还抱有奢望，对过去余情未了，必然会像滚筒里的小仓鼠一样，除了跑，还是跑。明知徒劳，也要跑，就为累出个心安，换个踏实觉。
快回头看看我们的生活吧，想想生活中那些非做不可的破事儿吧。
一事无成怎么办？创业失败怎么办？没人爱，怎么办？人老了，怎么办？钱不够，怎么办？干，能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办，就不办了，就他妈算了，放肚里烂了！
人活着，要么把事儿办了，要么被事儿办了。到最后，谁也别想体体面面地离开！要么眼泪鼻涕一把抓，要么屁滚尿流走天涯。反正都得死，就啥也别怕了，好吗！
最后，为了避免你讲我标题党，我得回到开头，假装死了更难，还是假装活着更难？我想说，装死更难。因为，有太多人假装活着了。尽管假装活着，也并不简单。说完这些，我仿佛置身于山洞的顶端，什么也不怕了。但我仍旧需要山洞与走出山洞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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