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扑通的一封信

作者/吴忠全

剥除一切华丽的修辞，还原父母的小天使降落人间的喜悦与不易，初为人父的作者写下一封给新生宝贝的信，平淡、朴实却又真挚的文字饱含着深深爱意。

亲爱的扑通小朋友，我在你出生十五天的深夜里，开始别别扭扭的给你写这封信，但初衷并不是让你长大后看到它，而是为了记下我此刻的心境，因为往后的日子里，你会长久的陪伴我们，我怕这陪伴就成了习惯，让我忘记了此刻初拥有你的欣喜。

你是一个早产儿，虽然这点你妈妈反复叮嘱我不要提起，说怕你会自卑，我并不理解早产儿的自卑点在哪里，琢磨多了，便清楚了这不是你的自卑，而是你妈妈的自责。她在怀你三十二周的时候，为了健身爬了一百层楼梯，之后就开始肚子疼，被送去了医院保胎。并且因这一举动而全医院闻名，换班的医生来看望她，都说不用介绍，我知道你是那个爬了一百层楼梯的孕妇。于是我就给这个事件起了个名称：是女人就上一百层。

在是女人就上一百层事件过后，你妈妈就再也没能直立行走，医生叮嘱一定要尽量平躺着，于是她丧失了行动的自由，尝到了物极必反的滋味，并对自己的行径后悔不已，可躺了两天她又开始重新评定此次事件，说自己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责任，另外五十要怪你在肚子里不老实，总是连蹬带踹的。

她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因为就算她出院后，谨遵医嘱活得跟个高位截瘫的病人似的，宫缩还是经常发生，再去医院，医生说是因为你的胎动太频繁了，超过了百分之98的胎儿，再加上你妈妈肚皮比脸皮还薄，你踹一脚，她就宫缩一次，于是在34周的清晨，我们又住进了医院保胎。

之前用过的药已经不起作用了，医生征求了我们的意见，用上了称之为全世界最好的保胎药，保胎药中的爱马仕。那药打上之后，果然立竿见影，宫缩一下子就抑制住了，你妈立马坐在病床上大吃大喝，我也因为心情放松，忍不住点了个披萨。

我俩边吃边聊天，说这药真管用，可就是太贵了，你妈说咱俩别当着你的面聊这个，万一你是个小抠门，一听要花这么多钱，不干了，急着跑出来咋办？

没想到她一语成谶，在医院待了几天后，你妈妈又开始宫缩了，叫了医生来检查，医生做了内检，之后一脸沉痛的说，宫口已经开了。世界上最好的药也保不住了，把针拔了，准备准备，直接进产房吧。

医生护士出去了，说十五分钟后来接我们，我和你妈都有点愣住了，但也互相安慰，生就生吧，早生出来早利索，不遭这罪了。然后我开始瞎收拾东西，可也不知道该收拾啥，还装了本书进包里。你妈说把她的化妆包带着，她进去之后要化妆。我情绪突然有点激动，然后把病房里的十几颗荔枝都吃了，吃的时候手都在抖，有几下忍不住的想要掉眼泪，但都控制住了，我想着等到你出生那一刻，我肯定会大哭一场。

接着医护人员把我们送进了一体化产房，就是那种我全程可以陪护在身旁的产房，进去后麻醉师先给你妈妈打上了无痛，医生判断要凌晨宫口才能全开，所以这段时间让你妈妈好好休息。

可医护人员刚出去，你妈妈就拿起了化妆包，开始大美妆一场，说是要美美的生产。我穿着防护服坐在一旁看着，觉得这画面非常的荒谬。接着我一小时前点的外卖到了，保安帮我送到了产房门前，我出去拿，发现里面还有一罐啤酒，我点餐的时候，想着晚上没事喝一罐，但没想到此刻已经转移到产房里，一小时之间，风云突变，这啤酒的出现太不合时宜了，老婆在生孩子，老公在喝酒，这传出去要被骂的。我就和保安说，这啤酒送给你了，我都进产房了，就不喝了。结果那保安素质很高，还和我客套，说不能收不能收。我急了，说那你就帮我扔了吧。他又莫名其妙的说谢谢谢谢，然后拿走了。

我坐在茶几上吃外卖，你妈妈还在化妆，我说咋一点生孩子的庄严气氛都没有呢？你妈说是，打完无痛啥感觉都没有了，好无聊。

我说那我们就眯一觉吧，要不一会生孩子没力气，你妈妈说我能睡得着吗？我可是要生孩子了，我兴奋。我说那我眯一会，我好困。我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也眯不着，就拿起带来的书看，你妈妈在一旁自拍，一会又和别人视频，说你猜我在干啥？我在生孩子！我就和你奶奶也视了个频，你奶奶说啊？无痛是不是就是打麻药啊？打麻药对胎儿是不是不好啊？我记得我生你的时候也不疼啊。我说停止你的愚昧发言，你当时应该是疼的失去了记忆……

凌晨三点多，医护人员进来检查，发现宫口已经全开了，说再待半小时，马上进行生产。我和你妈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我问医生，我除了剪脐带还能帮着做点啥？你妈说你给我多拍点照片和视频，特别是孩子出来那一下子的视频。医生说这种视频不能拍，你就帮着产妇鼓劲吧。

接下来我就化身了助产士，全程跟着医生的口号，陪着倒数用力54321。我一直以为很惨烈或是很震撼的生产过程，原来并没有那么冲击。我看着你的头一点一点出来，在每次你妈妈用力休息时都拍照片给她看，也是莫名其妙……

总之生产很顺利，差不多二十多分钟你就出来了，还没等拍打，你就哇哇的哭了起来。医生递给我一把剪刀，让我剪脐带，可是那小剪刀比我预想的要紧的多，我废了好大劲才打开，然后颤颤巍巍的剪脐带，一剪刀还没剪掉，又剪了一下才完全脱离。接着你就被弄到秤上做各种检查，我被叫到旁边签了一堆的字。你妈妈躺在旁边的产床上，有些虚弱，但妆也没花，急着问我你是不是双眼皮，我说这也看不出来啊，然后你被抱到她身边合影，你妈自己也没看出来是不是双眼皮。

因为你是早产，和你妈合完影，你就被抱走了，我坐回你妈妈旁边，医生在给你妈妈处理身体。你妈妈问我啥感觉，我说完了，我忘了哭了。我咋一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呢？医生说因为你的情绪全程在跟着我们走，在帮着助产，所以情绪被我们带走了。

我问你妈，你想哭吗？你妈说她也完全不想哭，就想着评分是不是个满分宝宝，是不是双眼皮这类的问题了。医生又来安慰我们，说可能是现在一切都很恍惚，等缓过劲来，我俩该有新的情绪了，该后知后觉的哭了。

可是，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我仍旧没有大哭一场的冲动，心情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也如得道高僧般不悲不喜，你妈妈说我太冷血，我说她在怀孕期间，我哭了不知道多少次，这能为我证明自己是个有情感的人类。可我也对此时的心境不得其解，想不明白时，就只能全怪接生的医生，我想找她把我的情绪要回来。

你妈妈的情绪倒是回来的很快，最开始一两天，她在恢复身体，没有太多心思去考虑你，等到第三天，她的身体恢复的好一点的时候，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就哭了起来，我急忙询问怎么了？她说看到一个说法，每一个早产的孩子，都是着急出来提前爱爸爸妈妈的。然后又说现在算是体会到了空巢老人的感受，我们俩整天在病房里，都不知道是在干些什么。我说这不挺好么，放你身边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你在新生儿科太可怜了。我说我去看了，整个新生儿科就你一个早产儿，医生护士都围着你一个人转，比在咱们身边安全多了。

你妈妈又说我冷血，还感叹一番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之类的话，还说如果你和别的孩子混在一起了，我肯定认不出来。

我和她辩论一番，并且信誓旦旦自己一定能认出来。后来当新生儿科又住进了别的宝宝后，果然验证了我的聪慧，我一眼就能把你和别的宝宝区分开。

我和你妈妈每天可以去探望你几次，我就把你和别的宝宝都拍了照片，放在一起比较，然后很不道德的去对比谁更好看。当然，最后都是你胜出……我为了验证这不是父母的滤镜所导致，还拉了一些朋友家人来对比，结论都是你好看，而被对比的那些被冠上了闷头闷脑、看起来会有啤酒肚、有点不像好人、长得比较局促等莫名的评判，在此，我对那几个宝宝表示真诚的道歉。

但想到他们的爸爸妈妈可能也拿我们做对比了，你也可能遭受了奇奇怪怪的评价，这样心理就有点不舒服了……哎，人性好幽微啊，爸爸到了这个年纪了，还没学会完全坦然，你妈妈就更不淡定了，一边指责我不该去对比，一边却又在朋友圈大发你的照片，并且表明了只想得到赞美，当然，我也在朋友圈发了几次你的照片，然后在某一刻突然把灵魂抽出来审视自己，这行为是不是就是被很多人讨厌的晒娃？

是了，无需多问，就是了。但也没太觉得羞愧，只是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之前那些晒娃父母的心境。生命真是一条大河，在里面浸泡翻腾久了，个中滋味就都尝到了。原来人的棱角不是被磨没的，而是感受到的多了，自己就软化了。又想起那句话，宽容的基础是理解，理解的基础是感受，能感受到别人的时候，心就变软了。

你在新生儿科住了四天，其中两天都因为黄疸在照蓝光，那蓝光深幽，透着股神秘的未来科技气息，我回来和你妈说，看起来像个外星宝宝。你妈妈说你本来就是住在天上的，在天上选妈妈，选来选去选择了她。我说不是，应该是选来选去都选不到好妈妈，后来一看这个爸爸挺好的，就跑了过来。

可是好爸爸真的不好当啊，由于疫情的原因，产房里只能有一个人陪护，于是我一边要照顾虚弱的妈妈，一天六顿饮食的拿送，一边又有要隔两个小时就要帮妈妈吸奶，然后灌在储奶袋里给你送去，接着回来要洗刷吸奶的设备，再消毒。这样的流程全天不间断，白天时还能挺住，到了夜里，真是困得受不了，差不多都是睡一小时忙一小时再睡一小时。那段时间我有剧本的任务要写，就只好大杯大杯的喝咖啡来提神，但写出来的东西也真的是一言难尽。

好在你的身体发育的很快，几天后就出院了，月子中心的车来接你和妈妈，医院还送了鲜花和蛋糕，我抱着你送到了月嫂的手中，你妈妈也跟着上了车子，我千万的嘱咐，司机一定要慢点开，又交代一些事情给你妈妈。你妈妈却穿着小花裙子，全程都不听我说话，一直在自拍。看来，她身体恢复的要比想象中还神速。

月子中心的车子开走，我留在医院办理一些手续，办理好了又自己开着车子往家赶，脱离了医院的环境，又是独自一人，有些情绪就微微的回来了，在这医院一进一出，几天的时间而已，我的身份就发生了转变，这人世间的事还真是玄妙。

可我还是不想哭，并且心里还美滋滋的，就像海子的那首诗里说的，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的那种美滋滋。并一路提醒困乏的自己，千万要打起精神，不要出车祸……

我开车先回到家中，带了一些日常用品，然后就又赶去月子中心，虽然事情繁琐，但心里对这一切都抱有新奇的体验，都是之前生命中不曾有过的感受。我记得曾经给自己写过，希望到了一定得年龄，不再受莫名情绪的困扰，只为具体的事情烦心。现在看来，已经缓缓的抵达了，或许老天收走我的情绪那一刻，就是在提醒我，恭喜你，你要的我已经开始给你了。

月子中心照顾你的人姓穆，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我和你妈都叫她穆姐。月子中心的工作人员介绍，穆姐有很多看护早产儿的经验，上一个照顾的也是个早产儿，客户从来没有给过差评。

穆姐人看起来很老实，照顾你也算认真负责，只是觉有点大。月子中心的房间有两间房，我和你妈住一间，穆姐和你住一间，你经常半夜里哭了，我和你妈都醒了，赶紧过去看，穆姐却还在呼呼大睡，然后眯着眼睛说“啊？咋醒了……”

穆姐除了觉大之外，普通话也不太好，和我们交流时经常冒出听不懂的方言，给你喂奶逗你玩的时候，也爱说方言。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不当害，就是没啥事的意思。我们问她，屋子里气温这么高孩子不会热吗？她说不当害。我们说晒太阳的时候，是不是该把眼睛遮住。她说不当害。我们问这便便是不是有点稀啊？她说不当害。

然后有天，我发现你的眼睛有点肿，我和你妈就又和穆姐说了，穆姐看了看说不当害。我奇怪为啥不当害？她说可能是屋子里太热了，凉快一会就好了。我不放心，叫了月子中心的护士来看，护士看了觉得不对劲，建议还是去医院看看。

我和你妈就赶紧带你去医院，穆姐也紧跟着，似乎因为自己之前的判断出了错误，有点怕我们责怪她，整个人看起来更蔫吧了。

到了医院里，嘈杂一片，全都是小孩子的哭闹声。医生开了化验单，我们抱着你去采血，穆姐和你妈都不敢靠前，我也是硬着头皮上前，把你的小手抓紧递给医生，看着采血针扎进你那筷子尖大的手指头上，本来还在睡觉的你，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的心也一下子跟被针扎了似的，难受的不行。

看着你那皱巴巴的小脸，我的心里生出一种巨大的委屈感，是心疼你，也是觉得不该让你受苦。

还好检查结果没有太坏，你眼睛肿的原因是对早产儿奶粉过敏，在停掉两顿之后，就消肿了。但你妈妈却因为担心焦急，自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就恍惚，走路也摇摇晃晃的，我一摸她的头，竟然发烫的吓人，量了一下已经有39度了。就急忙又叫来月子中心的护士，护士查看了一下，说是急性乳腺炎，我就慌张地又把她送去了医院，可因为发烧，便让我们去发热门诊，要先做一个核酸检测。（等你长大了，或许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也希望你不要知道，这是我们这个年代的一次灾难，我不愿你也要再次体会。）

我陪着你妈妈在发热门诊里打点滴，点滴打完后已经是凌晨，但因为核酸检测结果没有出来，我们就还不能走，只能在那个铁皮保温板搭建的临建房里，靠在椅子上等候。你妈妈虚弱地半躺在椅子上睡着了，我也累得不行，靠在另一把梆硬的椅子上，也想着眯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看着屋子里其他的人们，歪歪斜斜的靠在那里，因疾病因熬夜也因这凌晨白炽灯的照射，都透着股疲惫人生的死气沉沉。只有当拿到阴性的检测报告时，那个人才会如同拿到一张赦免令牌，一下子来了精神，逃也似的离去。

那晚，我和你妈妈离开发热门诊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回到月子中心，你和穆姐都睡着了，你妈妈也困得不行，但还是要用吸奶器把奶水吸出来，免得再次淤堵发炎。

吸奶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在持续震动，你妈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半梦半醒的挨着，我呆呆地坐在床尾，等着吸奶结束，然后洗刷消毒吸奶器。我隔着半透明的窗帘，看着街道的路灯，泛着幽深的光，陷入了一种恍惚之中。凌晨好静啊，白日和夜晚的喧闹都演偃旗息鼓了，像是一场人间的戏剧都跟着谢了幕，演员们也在后台巴巴的等着，待几个时辰后，大幕再次拉开，这人世间就又活了过来。

隔天，你妈妈还要去医院打针，她这回不让我陪着去，怕万一你有什情况，穆姐又稀里糊涂的搞不好。我担心她，也担心你，左右为难，她为了让我宽心，特意做了些俏皮的举动，表示自己没事，然后一蹦一跳的就走了。

你喝过奶睡着了，穆姐打着哈欠说让我看一会，她去洗漱一下。我就守在你的小床边，紧紧的看着你。你睡得很香，可能是梦到了什么，就撅起了嘴，和你妈妈很像，她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情时，也喜欢噘嘴，我心里就想笑，也随之产生了些一定要戒掉坏习惯，保持健康，不要短命的念头，不然我不在了的话，你俩万一遇到事情只会对着噘嘴该怎么办啊？

走廊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你被吓了一跳，在床上扭动了几下，就大哭了起来。我有些手足无措的把你抱起，一边萝卜蹲一边哄着你，说：“别怕别怕，爸爸在呢，爸爸在呢。不哭，咱们不哭。”

你像是听懂了话似的，慢慢就不哭了。我看着你小小的样子，在我的臂弯间，又撅起嘴睡去，是一种心无旁骛的完全信任，心里突然被一种巨大的动容所冲击，一瞬间便热泪盈眶，我那丢失半个月的情绪，竟然在此刻全都回来了。

我把你放回小床上，心里的情绪还是无法抑制，我们之间的那个无形的纽带，终于开始慢慢打结，试图编织成一个结实的绳索。

我那一刻很想在你的小脸上亲一下，但又想起你妈妈的提醒有细菌不可以，我就卑微的，在你的小脚上轻轻亲了一下，柔软的心里都起了皱。

那一刻，阳光也很好，透过窗户过滤了盛夏的炎热，就只有灿烂在蔓延。我突然领悟到一些生活的真谛，在你出生的那一刻，我想哭的情绪莫名的消失了，这或许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的一种提醒，告诉我不要哭了，你已经是个爸爸，要把情绪和善感更内敛的收好，要把自己武装起来，更坚强的去面对这个世界。

这么说来，当爸爸这件事，多少有点憋屈，可爸爸却愿意去坦然的接受，因为爸爸在之前，是经历过生活中的很多苦难，才走到了现在能怀抱你的时刻，我是最能明白那些人生中的艰涩和恶意的。如果这个家中，非要用一个人的后背去抵挡，那我就是最好的人选。因为爸爸希望你的人生，能够不要承受不必要的苦难，不要遭受无力反抗的心灰意冷，更不要觉得后悔来人间一趟。

所以一会等妈妈回来，咱们三人一起拉拉勾，约定一下，咱们以后可以噘嘴，但都不要再哭了好吗。

因为我们来人间一趟，不是为了哭而来的，我们是要一身爽朗的，和喜欢的人走在街上，然后抬头看一看太阳。

这事你一定要记住。